那年我十三岁,家里的樱桃树第一次开花。一簇簇粉白的花朵挤满枝头,热闹得像一场初春的梦。风一吹,花瓣就簌簌地落,香气又软又轻。父亲却扛着一根细长的竹竿走来,对着满树繁花,抬手便打。
我惊叫起来,扑过去拦他:“爸,你干嘛呀!花打没了,今年就没樱桃吃了!”
父亲没停手,竹竿划过空气,发出“咻咻”的响声。花瓣像雪片一样纷扬落下,铺了一地细碎的粉白。他的动作稳而准,并非胡乱敲打,而是掠过那些过分稠密的花枝,让花朵疏落开来。“傻小子,”他喘口气,看着满地落英,“花开得太密太疯,养分就散了。每朵花都想变成果子,可树就那么点力气。现在不打掉一些,到时候结的果子又多又小,又酸又涩,还容易把树枝压断。不如现在狠心减掉一些,剩下的,才能长成又大又甜的樱桃。”
我蹲下身,捧起一把落花,心里满是委屈和不解,觉得父亲既残忍又浪费。那年春天剩下的日子里,我看着那棵樱桃树,花朵稀稀落落的,远不如邻居家的繁盛壮观,心里总有些不是滋味。
转眼入了夏,邻居家那棵花开得最盛的樱桃树,果然结了一树密密麻麻的小果子,指甲盖大小,青红参半,尝一口,酸得人直皱眉。没过多久,许多果子还没成熟就自己掉了,剩下的也蔫蔫的。而我家的树上,樱桃果然稀疏,但每一颗都红得透亮,像裹着阳光的宝石,又大又甜,汁水饱满。树枝稳稳地托着它们,在风里轻轻晃动。
那时我才恍惚明白了父亲那场“抽打”的意义。那不是破坏,而是护佑;不是削减,而是凝聚。他抽打的何止是樱桃花,更是那急于求成、贪多求全的心思。美好的东西,若一味任其疯长,反而会被拖累,最终离“最好”越来越远。
心里的花,又何尝不是如此?我们总渴望才华横溢,遍地开花,恨不得将所有梦想同时点燃。可心力和时间终究有限,若让每一个念头、每一种渴望都肆意绽放,最终可能只落得一身疲惫与满地狼藉。适时地、忍痛地“抽打”心中那些过分稠密的“花”——也许是过于分散的兴趣,也许是不切实际的妄念,也许是碍于情面难以拒绝的请托——主动做出取舍,将有限的热情与精力,灌注到最值得的几处。这并非无情,而是为了让真正重要的那几颗“果实”,能够吸收到最充足的养分,长得饱满而坚实。
抽打心中的樱桃花,是成长的智慧,更是生命的自觉。减去浮华的花枝,才能孕育出人生的硕果。那一声声竹竿划过的轻响,不是岁月的叹息,而是生命走向沉甸、走向甜美的序曲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