——光棍长歌戏人间
深秋的风卷着落叶扫过街角,路灯把影子拉得细长。老王叼着半截烟,眯眼瞧着远处广场上搂抱的小情侣,突然“噗嗤”一声笑了出来。旁边修自行车的老陈抬头:“傻乐啥?眼红啦?”老王掸了掸烟灰:“红个锤子!你看那俩黏糊的,明天闹分手准比咱换轮胎还勤快。”
这话倒不是酸。老王当了四十年光棍,早琢磨出一套戏法。周末他去老年大学泼墨画山水,画到酣处笔锋一裂,宣纸上炸出几道狂澜,周围学工笔的老太太直皱眉,他反倒哼起梆子戏:“光棍提笔走天涯哇——”声音漏风,却把一屋子规矩框框戳了个窟窿。隔壁赵姨给他塞过相亲照片,他瞅着照片里烫卷发的大姐,转头就跟介绍人说:“这大姐印堂发亮,一看就是打麻将的老手,我这点退休金怕不够她杠上开花。”
光棍的笑,是拆了剧本自己编戏。菜市场里他为两毛钱跟摊主争得面红耳赤,回头却把多找的十块钱塞回给卖菜阿婆;社区搞“幸福家庭”评比,他偏在宣传栏贴自己拍的独腿麻雀,底下写“单身鸟也会金鸡独立”。居委会大妈叹气:“这人咋没个正形?”他翘着二郎腿嗑瓜子:“您那正形是四方桌,我这是滚地葫芦,滚到哪儿都是自个儿的主场。”
可光棍的戏台也有熄灯时分。去年肺炎住院,邻床老头被儿女围成花圃,他盯着点滴瓶数到第三百七十九滴,护士突然端来一碗冰糖梨水——楼上被他帮过修水管的小年轻送的。他咬着勺嘟囔:“多事。”却把碗刮得锃亮。夜里他溜到住院部天台,远处楼群灯火稠得像芝麻糊,他忽然扯嗓子唱了句“我本是卧龙岗散淡的人”,尾音被风吹得七零八落,却惊起了谁家阳台的鸽子。
今早隔壁小夫妻砸锅摔碗,离婚证撕碎了从五楼飘下来。老王扫碎片时哼着小调,物业大叔凑过来:“您这光棍当得挺逍遥?”他眨眨眼:“逍遥不逍遥的,总强过把日子过成碎片拼图。”转身从屋里抱出破木吉他,弦锈得跑调,他却弹得摇头晃脑。买菜回来的赵姨嘀咕:“老疯子。”可走到楼角又回头——那琴声像根针,把沉甸甸的秋日云层扎出个小洞,光漏下来,正好照在他褪色的蓝布衫上。
夜市摊上啤酒沫淹到第三杯,烤串小伙问他:“真不想找个人暖被窝?”老王咬开瓶盖:“暖被窝算啥本事?我把被窝晒得太阳味十足,夜里翻身都蹦火星子。”满桌哄笑中,他低头抠手心老茧——那里藏着一道三十年前的旧疤,是给初恋刻木头凤凰时拉的。后来凤凰没雕成,他倒把日子雕成了现在的模样:粗粝,但有棱角。
零点钟声敲过,他趿拉着拖鞋晃回家。楼道黑得像墨缸,他跺脚喊:“光棍回宫——”声控灯骤亮,炸出一圈光晕。墙上影子跟着他歪歪扭扭上楼,一步三晃,却始终没倒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