何夜无月？这话问得天真，却又实在。夜里抬头，只要不是阴云密布，总能见着那或圆或缺的一轮。可苏子又说：“何处无竹柏？但少闲人如吾两人者耳。”可见，重要的不是月，是看月的人，是看月的心。
那晚读到何夜无月的《此夜何处月不圆》，心里像被那月光轻轻拨动了一下。文章说的是个再平常不过的中秋，家人闲坐，灯火可亲。桌上摆着几样普通的月饼，阳台外是城市司空见惯的、被高楼切割的天空，月亮就悬在那片有限的天幕上，算不上特别明亮，甚至有些朦胧。可就在那一刻，作者忽然觉得，这轮平平静常的月，圆得那样完满，那样妥帖。没有远山的剪影，没有古寺的钟声，只有楼下隐隐传来的孩童笑闹，和屋里电视机絮絮的新闻播报。可这圆满，却仿佛从这最寻常的人间烟火里蒸腾出来，暖烘烘地，将人包裹住。
这让我想起许多个“此夜”。童年时在乡下外婆家，月是清澈冷冽的，圆滚滚地挂在老槐树梢，我们在晒谷场上追逐，影子被拉得细长，那圆满里是清甜的桂花香和无忧的疯闹。少年时在外求学，中秋夜与几个同学挤在宿舍窄小的阳台，分食一块豆沙月饼，望着那轮异乡的月，觉得它圆得有些清冷，有些勉强，心里惦念的是千里之外家中阳台的方位。那时觉得，月是圆的，但心里的某个角落，总缺着一小块。
而如今，像文章里写的，在属于自己的小家里，陪着渐渐年老的父母，看着身边已然长大的孩子，吃着甜腻度刚好的月饼，说着些琐琐碎碎的闲话。窗外的月，或许因为城市的灯光，不再有昔年那种水银泻地般的亮，反而笼着一层柔和的、毛边的光晕。忽然就明白了，月从来都是那一轮。它亘古地圆了又缺，缺了又圆，冷静地照耀过无数悲欢离合。它不曾为谁特意圆满，也不曾为谁故意残缺。所谓的“不圆”，原来是我们自己心里的亏缺，是求不得的怅惘，是放不下的执念，是“隔千里兮共明月”时，那无法共处的时光与山河。
当心被日常的安宁充满，被眼前人的笑容温暖，被一碗热汤的熨帖感动，你便会发现，此心安处，月无一处不圆。阳台上看到的是圆，从厨房窗格子里瞥见的是圆，甚至倒映在杯中茶水里那晃悠悠的一小片，也是圆圆满满的。不是月成就了团圆，而是团圆的我们，用自己的圆满，去映照了那千古的月。东坡那个“闲”字，此刻品来，未必是身闲，而是心“闲”——是心上那份因知足而生的从容与安顿。
何夜无月？何处月不圆？问题或许该反过来问：何时心才满？今夜，若你感到月光圆满，那必定是你的心里，先装满了一份无需言说的、平实的温暖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