清明的天色是水洗过的，青中泛着点儿灰白，像一块旧年的玉。风还带着凉，但已经不是那种割脸的冷，倒像薄荷糖，清清亮亮地贴着皮肤过去，留下一点醒神的微颤。我便是在这样一个早晨踏上田埂的。心里并不为寻什么确凿的春色，只觉得人该出去走走，让这节气把身子骨里淤积的沉闷荡一荡。
路是湿润润的土路，踩上去有些软，却不沾鞋。田垄远处的油菜花开得正盛，那黄不是油画的浓黄，是水彩调的，一大片一大片泼过去，莽撞又天真，把半边天都映得暖了。走近了看，单朵的花极小，薄薄的四个瓣，怯生生地围着中间一点更深的蕊。可它们偏要攒在一起开，你挨我我挨你，挤挤攘攘的，就生出一种不管不顾的热闹来。蜜蜂嗡嗡地绕着飞，那声响也是暖的、稠的，像刚化开的蜜。
再往前走，是一片河滩。柳是必定要看的。古诗里的“万条垂下绿丝绦”总觉着太精致，眼前的柳却不同。枝条是蒙蒙的绿雾，远看一片，近看才分得清那初生的叶芽，米粒大小，茸茸的，带着鹅黄的底子。风一来，千万条软枝便齐齐地拂动，不像摇摆，倒像水波在空气里一层层地漾开。我伸手折了一小枝，断口处渗出青涩的气息，微微的苦，又有些回甘，这便是春天最本真的气味了。
田埂的角落里，野花总是有的。蒲公英顶着小太阳似的黄花，车前草贴着地皮长，叶子肥嘟嘟的。最不起眼的是那些叫不出名的蓝紫色小花，星星点点散在枯草根上，要蹲下身才看得真切。它们开得那么静，那么小，仿佛知道自己不是春天的主角，却还是要开，开了便是自己的春天。我摘了一小束捏在手里，凉凉的茎杆贴着手心，生命是这样具体而微的东西。
走得有些乏了，便在溪边的石头上坐下。水清得很，看得见底下圆溜溜的鹅卵石，还有几尾手指长的小鱼，影子似的倏忽来去。对岸的竹林沙沙响着，那声音干爽爽的，和水的潺潺声一高一低应着。这时候，太阳从云絮后面透出些光来，不烈，薄薄的一片，落在身上有羽毛般的重量。方才那些零碎的景——花的黄，柳的绿，水的光，泥土的褐——忽然在心里连成了一片。春天哪里是一个抽象的季节呢？它就在这风里、水里、泥土的呼吸里，在每一处肯低下头去看的地方。
回去时，衣角沾了些草屑，鞋底带着新鲜的泥。我把那枝柳和几朵野花小心地拢着，算是从陌上带回的一点凭证。其实带不带回，春天都已在那里了。只是人总要亲手触过、看过、走过，那春意才真正算是自己的，才能在往后沉闷的日子里，记得风的味道，花的颜色，以及万物怎样在清明时节，清清明明地醒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