院里的桂花又开了。那股甜丝丝的香气,不像春天花朵那样张扬,总是一阵风过去,才悠悠地钻进鼻子里,等你仔细去寻,它又淡了。这味道一飘起来,心就像被一根很细的线牵了一下,知道中秋是当真近了。
记忆里的中秋,底色是暗黄的,带着油渍的暖光。那时外婆还在,节前好几天,她就张罗着要做“月光饼”。不是店里卖的精致月饼,是用自家花生、芝麻炒熟了,拌上白糖和橘皮丝作馅,外面裹一层薄薄的面皮,用木头模子磕出福寿花纹,再搁在铁锅里用小火慢慢烙。满屋子都是花生芝麻焦香和炭火的烟火气。我们小孩等不及,总围着锅台转,外婆便用筷子头蘸一点馅料塞进我们嘴里,笑骂一句“馋猫”。饼子烙好,硬邦邦的,要供过月亮才能吃。我总觉得,供月后的饼子似乎更甜一些,不知是不是月光真的渗了进去。
供月的仪式简单却郑重。一张小方桌搬到庭院当中,月光饼垒成塔,旁边摆上毛豆、芋头,还有必有的清水一碗。外婆说,清水是给月里娘娘照镜梳洗的。她点起香,朝着那轮圆满得没有一丝缺憾的月亮,嘴里念念有词,说的都是些“阖家平安”“顺顺遂遂”的话。我们跟着磕头,心思却早飞到供品上。袅袅地升上去,和月光融在一起,空气里桂花的甜,香火的檀,食物的暖,全都和那如水般的月华搅拌在一块,酿成了一种独属于中秋的、安宁又朦胧的气息。
今夜又是满月。我在城市的阳台上,也能看到它,清辉依旧,只是下面不再是外婆的小院,而是远远近近、明明灭灭的陌生楼窗。手里是从商场买来的广式月饼,莲蓉细腻,蛋黄油润,包装华美,挑不出半点错处。可不知怎的,总觉得少了点什么。或许少的,就是那等待铁锅里饼子熟透的焦急,是偷吃馅料时那一点冒险的甜,是供月时那份夹杂着与馋嘴的、热烘烘的期盼。
晚风又送来一阵桂花香,淡淡的,时断时续。我忽然想,这风或许也吹过了老家那棵老桂树,捎来了旧日庭院的一点讯息。月光静静地洒着,千百年来它照着人间无数团圆与离别。外婆那辈人,把思念和祈愿都揉进了面粉与馅料里,托付给月亮;而我们这代人,大概是把类似的情绪,都打包塞进了手机那小小的、发着光的屏幕中,用一秒千里的电波去传递。形式天差地别,底下那点盼着人月两圆的心意,大概还是一样的吧。
远处不知谁家传来隐约的欢笑声,桌上的月饼只咬了小半。我收了思绪,转身回屋。那缕桂香,似乎也跟着溜了进来,若有若无地,萦绕在灯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