你总在我不经意的时候,悄悄漫进窗来。先是一小片清辉,试探地落在书桌角,像猫的步子,轻软得几乎没有重量。而后便大了胆子,整个儿地泼进来,把我的屋子,连同我这个人,都浸在一片凉津津、白生生的光里。我于是知道,是你来了。这长夜里,最安静也最絮叨的客人。
你自然是静默的。可你的静默里,藏着千百年的声响。李白举起酒杯邀你时,酒盏里晃动的,是你;杜甫想念远在鄜州的妻子,那“清辉玉臂寒”上凝结的,是你;东坡醉倒在承天寺的庭院里,那水中随波摇曳的藻荇,原也是你铺在地上的幻影。你不说话,却让世间最有才华的舌头,都为你开了口。你是一面巨大的、苍白的留声机片,旋转着,刻满了离人的叹息、诗人的狂想、征夫的铁衣声。今夜我胸腔里这点无名的思绪,大约也会被你悄悄收了去,刻在某一道极淡的环形山里,留给百年后另一个不眠的人去猜。
我有时觉得,你实在是一位过于高超的倾听者。你悬得那样高,光芒又不烫人,只是凉凉地照着,像一只温柔而疏离的眼睛。对着你,什么话都可以说,什么心事都可以摊开。你说不清是关切,还是漠然。你包容一切,又似乎并不真正介入。于是,孩子们对着你编织嫦娥玉兔的梦,恋人们对着你起誓,孤独的人对着你,仿佛便不那么孤独了——至少,这天地间,还有一个这般明澈的客体,在承托着他的主观。你将“我”的寂寥,放大成了天地的寂寥,反倒有了一种磅礴的诗意。
看着你,时间会变得很奇怪。此刻你照着我,与千年前照着那峨眉山月半轮秋的少年,是同一个你。你的光,是古旧的光,走得比什么都慢,慢到足以串起一个个朝代。我窗前的这缕光,或许曾是李商隐烛光下“碧海青天夜夜心”的那一缕,又或许,曾是张若虚春江畔随波流淌的那千万缕之一。这么一想,我小小的屋子,便瞬间连通了无垠的时空。我不仅是在看月,我是在通过一枚宇宙的,窥视着一条灿烂的光之河流。我的“此刻”,便在这凝视里,变得厚重起来。
但你并非总是温柔怀旧的。你也有另一副面孔。在荒野,在海面,在没有灯火的夜里,你清冷的光,会凸显出大地的轮廓,山是黑魆魆的巨兽,路是惨白的带子,世界回归到它最原始、最陌生的模样。那时候的你,不像母亲,更像一位冷静的、不动声色的审视者,俯瞰着这沉睡或搏杀的大地。你让美显得更美,也让孤独,露出了它嶙峋的骨头。这份清冷,是你的底色,也是你最真实的力量。
夜深了,浮云过来,给你蒙上一层薄薄的纱。光线暗了些,却更添了朦胧的韵味。我忽然觉得,“明月入怀”,真是个妙的说法。那光,不正是轻轻柔柔、不请自来地淌进心怀了么?它不填满什么,也不照亮所有的角落,它只是在那里,盈盈地盛着。盛着一点凉,一点旧,一点无言的懂得。它让心里那些皱巴巴的、理不清的念头,都被这皎洁的光瀑熨得平整了些。
你终将西斜,我也终将沉入睡眠。但我知道,明日,后日,在每一个我需要或不需要的夜晚,你都会如期而至,悬在窗前,或是藏在云后,做这长夜最恒久的低语者——以你亘古的沉默,低语着所有需要被低语的心事。而我能做的,便是偶尔推开窗,让你,入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