九月十八日，星期二，晴
日历翻到农历八月十五，中秋节真就悄无声息地到了。早上被妈妈打电话的声音闹醒，她在客厅里跟外婆通话，叮嘱晚上拜月亮的柚子要选尖顶的，说那样才像“出头”，吉利。我迷迷糊糊听着，忽然就觉得，节气的味道，一下子从电话线的另一头，顺着窗外的阳光，漫进屋里来了。
午后帮着收拾阳台。那张旧的小方桌被搬了出来，妈妈细心地铺上一层红塑料布。碗碟叮当响，月饼、菱角、柿子、芋头，一样样摆上去，最中间的位置，总要留给那碟叠成小塔似的油亮亮的月饼。我拿起一只，还是传统的五仁馅，隔着薄薄的油纸都能闻到那股熟悉的、混着坚果香和糖浆气的味道。这味道像把钥匙，忽然就打开了一扇旧门。
门后是许多年前的老院子。那时外公还在，晚饭后，他会把一张更大的八仙桌搬到院子中央。桌上堆满吃食，除了现在这些，还有煮得粉糯的芋头，用线勒成小兔子形状的苹果。月亮还没升到中天，孩子们是坐不住的，提着纸扎的灯笼，里头插一截短短的红蜡烛，在巷子里疯跑。烛光昏黄，晃晃悠悠地映着石板路，笑声和“小心火烛”的叮嘱声混在一起，被晚风吹得很远。跑累了，才被大人唤回桌边。外公那时话不多，只是笑眯眯地，用他粗粝的手指，慢慢剥着柚子的皮，把白色的厚瓤也细心去掉，再掰下一瓣瓣饱满的果肉，分给我们。月亮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挂在了天井的上方，又大又圆，清辉洒下来，照得每个人的眉眼都柔和了。那柚子的清甜，混着月光，仿佛能一直沁到心里去。
回忆的潮水退去，手里还是那块五仁月饼。我掰了一小角放进嘴里，味道依旧，只是身边已没有那个默默剥柚子的老人了。傍晚，亲戚们陆续来了，屋子里顿时热闹起来。寒暄、说笑、孩子们追逐打闹，电视里放着中秋晚会，歌声与谈话声交织。桌上的菜丰盛得摆不下，大家举杯，互道祝福，热气蒸腾里，是另一种圆满。
晚饭后，还是在阳台上拜月。城市里的天空，月亮显得有些远，也没有星星作伴，但光依然是澄澈的。大家围着桌子，妈妈低声念着祈福的话。我望着那轮明月，忽然明白了。节日或许就是这样一条河，那些离我们而去的人，曾经掬起过的水，那份清凉与慰藉，早已融进了河流里。如今，我们在这条河里，用相似的仪式，摆放着相似的瓜果，延续着相似的凝望。形式或有简繁，场地或有变迁，但内核里那份对团圆的渴望，对安康的祈愿，对过往的追思，从未改变。月亮照着今人，也照过古人，它将散落四方的人，用清辉轻轻拢在一个“念”字里。
夜深人散，喧嚣平息。我最后看了一眼月亮，它静静悬着，圆满无缺。人间或许难有永久的完满，但总有那么一些时刻，比如今夜，月圆，人聚，心暖，便足以抵挡未来许多寻常日子里的漂泊与寒凉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