这个男孩有点野。
他的皮肤是阳光反复亲吻过的黝黑,汗水淌过脸颊,留下一道道浅浅的盐渍。他的头发总是不太服帖,几缕被风吹得翘起,像田埂边倔强的野草。他不爱穿规规矩矩的短袖衬衫,偏爱一件洗得发白、袖口有些脱线的旧T恤,奔跑起来,衣摆兜满了整个夏天的风。
他的“野”,不在打架闹事,而在于脚下那片无垠的田野。那里是他的王国。他的暑假没有空调房里的习题册,没有密密麻麻的补习课表。他的闹钟是清晨越过山脊的第一缕光,他的游乐场是村后那片浩荡的芦苇荡和蜿蜒至远方的小河。他熟知每一条田垄的脾气,哪里的泥鳅最肥,哪棵桑树的果子最甜,哪个河湾的蜻蜓种类最多。他的指尖沾着泥土的腥气,也沾着浆果破裂后紫红的甜。他的膝盖上总有新鲜的擦伤,结着深褐色的痂,像一枚枚骄傲的勋章,记录着又一次爬上老槐树眺望远方,或是在河滩卵石上的一次“冒险失足”。
他的“野”,是一种未被驯服的观察力。他能蹲在池塘边整整一个下午,看水黾如何用细长的腿划破水面,画出微不可察的涟漪;他能耐心等待一只蝉如何艰难地蜕去外壳,获得一双透明的翅膀。他也会在雷雨来临前,敏锐地察觉蚂蚁搬家的路线变得匆忙,燕子飞得极低,空气中有种紧绷的、泥土翻涌的味道。他的知识不来自课本,而来自与自然肌肤相亲的体悟,直接、鲜活、带着生命最初的热度。
他的“野”,更在于那份懵懂又执拗的“不羁”。他对大人口中“外面的世界”“未来的出息”没有清晰的概念,他只是本能地抗拒着被拘禁在四壁之内。一次,他因为偷偷下河游泳被父亲罚站,望着窗外被夕阳染成金箔的云层,他心里盘算的却是明天如何能更巧妙地“突围”,去赴那片粼粼波光的约。他的世界里,规则是田埂,是河岸,是山峦的轮廓,而不是作业本上的横线方格。他的快乐简单而磅礴,是追逐一只野兔直到气喘吁吁却大笑不止,是躺在草垛上看着银河清晰得仿佛要坠落,是第一次靠自己生起一小堆篝火,看着跳跃的火苗映亮同伴兴奋的脸庞。
那个夏天,仿佛被拉得无限长。他的身影融化在灼人的光线里,与蝉鸣、稻浪、蛙声成为一体。他像一株被随意撒播在野地的植物,无人刻意修剪,却在风雨和烈日里,向着天空和大地,自由地、恣意地伸展着每一片枝叶。这种生长,或许不循规蹈矩,却充满了原始而蓬勃的力量。那被汗水浸透的衣背,那沾满泥巴的光脚板,那望着远方向往而无惧的眼神,正是生命在最本真阶段,最动人、最野性的模样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