外婆的厨房,终年氤氲着一股微涩的草木气。那是她从后山采来的夏枯草、金银花,在旧陶罐里咕嘟咕嘟熬煮的声音。我总嫌那汤水苦,褐色的一碗,热气里都带着清癯的苦味。她却笑眯眯地递过一小碟槐花蜜,琥珀色的,稠得拉丝。“乖囡,苦过才有甜哪。”她用粗糙的手指点一下我的眉心。
童年的苦,是舌尖上实实在在的抗拒。每个蝉鸣嘶哑的午后,我都得完成这碗“功课”。皱着脸一口闷下,苦味从舌根炸开,迅速攻城略地,占领整个口腔。这时,外婆便适时地将一勺温润的蜜送进我嘴里。刹那,一股汹涌的、带着槐花清香的甘甜,以近乎霸道的姿态,将残留的苦味涤荡干净。那甜来得如此及时,如此浓烈,竟让之前的苦,都成了这口甜盛大登场的铺垫。我于是咂咂嘴,觉得那苦,似乎也不那么可憎了。
后来离家求学,再后来为工作奔波。人生的苦,渐渐换了形态。是挑灯夜读时昏沉的眼皮,是方案被否后喉咙里的酸堵,是异乡街头找不到归属感的惶然。这些时候,我会下意识地冲一杯速溶的甜饮料,试图复制儿时那即刻的救赎。甜腻的香精味滑过喉咙,却只留下一片空洞的黏着,苦闷依然盘踞在心口,纹丝不动。
一个加班至深夜的冬日,胃疼伴着孤独袭来。我鬼使神差地拨通外婆的电话,她絮絮叨叨:“天冷,你自己买点夏枯草煲汤,清火气。别总吃那些甜的,假的,骗舌头。”挂了电话,我在灯下发呆。忽然明白了,当年那碗苦汤,是外婆眼里我需要清的“火气”,是她用她认知里最好的方式,替我预防着人生的燥热与不安。那苦,是她沉默的守护。而紧随其后的蜜,是她不忍,是她硬塞给生活的一点温柔补偿。那甜,是她明明白白的怜爱。
原来,时光里的苦与乐,从来不是简单的先后或因果。外婆的苦汤与蜂蜜,是一体两面的馈赠。苦是真实的关切,是生活粗砺的本身;甜则是镀在这真实之上的柔光,是爱与安慰的显形。它们交织缠绕,如同经线与纬线,共同编织出记忆与成长的布料。
如今,我学会了给自己慢慢煲一碗略带清苦的汤。捧着碗,热气模糊了镜片。我小口啜饮,不再急于寻找那勺蜜。因为我知道了,有些甜,会从苦的深处,缓缓地、持久地回上来。那是一种更扎实、更辽阔的滋味,它不急于覆盖,而是与苦浑然一体,名叫:生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