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是2020年的最后一页日历。薄薄一张纸,钉在墙上,边角已经卷起。挂了一整年,终于轮到我出场。前面那些兄弟,一页一页被撕掉,有的轻飘飘,有的沉甸甸。撕到三月那页,那只手停了好几天,最后扯下来的时候,我听见一声长长的叹气。六月那页,被咖啡渍染黄了一角。八月那页,边沿有折痕,像是反复摩挲过。现在,轮到我了。
我的身上,密密麻麻写满了字。左上角那个“春节”,被红笔圈了又圈,旁边却打了个小小的叉。二月的格子里,挤着“线上会议”“网课打卡”,字迹潦草。四月的某个周末,写着“小区解封”,那笔迹力透纸背。七月的格子空白了一大片,只在中旬有一行小字:“久违的旅行,晒黑了。”九月贴着便签,写着“项目重启,加班”。这些字,都是这间屋子的主人留下的。他每天睡前,会在我身上划掉一天,有时干脆,有时犹豫。划掉三月中旬那一整周时,铅笔尖差点把我戳破。
挂在我旁边的照片,年初时还是全家福。后来,旁边多了一张健康码的截图,打印出来的,边都磨毛了。再后来,健康码旁边,贴上了一张核酸检测报告单。现在,它们都还在那儿,像奇怪的拼贴画。我看着桌上的口罩盒,从满满当当,到见底,又到满满当当。窗台上的绿植,在四月没人管的时候蔫了,后来又被救活,现在长得挺疯。这屋子,静过,也躁过。静的时候,能听见钟的嘀嗒声;躁的时候,键盘敲得像是急雨。
今晚,窗外的风声有点大。主人坐在桌前,盯着我看。他看了看我身上那些拥挤的格子,看了看那些便签,那些划痕。他伸出手,不是像往常那样划掉一天,而是用指尖,轻轻拂过每一个月份留下的凹凸痕迹。从一月冰凉的期许,抚到二月焦灼的等待,再到三月沉重的停顿。他的手指在七月那片空白上停了停,在九月那张“加班”的便签上按了按。
他的手指落在我的右下角,落在“12月31日”那几个小小的铅字上。他撕得很慢,很轻,像是怕惊动什么。我从钉子上脱落下来,被他捏在手里。他没有立刻把我扔进纸篓,而是对着光,看了看。透过我,他大概能看到背后渐渐显露的、崭新的2021年封面,那封面一片洁白,什么字都还没有。
他把我对折,再对折,放进了抽屉。那里有厚厚一沓我的“前辈”,从2019、2018年来的。我和它们躺在一起,身上压着一支用光墨水的笔,和一个空了的消毒液瓶盖。抽屉合上的那一刻,光没了。但我知道,明天,会有一本新的日历挂上去,钉在原来的钉子上。第一页,会很新,很轻。而关于我的这一年,所有的重与轻,所有的停顿与奔跑,所有的划痕与空白,都在这黑暗里,归于完整的沉默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