雨滴啪嗒敲在考场窗玻璃上，晕开一片朦朦水光。我抬头瞥一眼窗外铅灰色的天，笔尖在作文纸上顿了顿，留下个小小的墨点。那是2012年，北京六月罕见的连绵雨，把整座城泡得透湿，梧桐叶子绿得发亮。
隔壁座的同学轻轻跺了下脚，雨水正顺着他的裤脚在地面洇开一小摊暗色。监考老师背着手踱过通道，布鞋底蹭过水磨石地面，发出细微的吮吸声。空气里有股潮湿的纸张味，混着考场外飘进来的泥土腥气。我攥了攥手里的笔杆，塑料壳被汗浸得有点滑。
作文题是《那年京华六月雨，答卷藏满青春语》。十七岁的脑子转得飞快，像窗外被雨打得乱颤的树枝。我想起前天晚上复习到头昏，老妈端进来的那碗绿豆汤；想起同桌考前塞给我的那块薄荷糖，说能醒脑；想起总爱在讲台上挥着粉笔头的语文老师，衬衫袖口总沾着白色印子。这些碎片在雨声里浮起来，又被笔尖收拢到方格纸上。
写着写着，雨势忽然急了，噼里啪啦砸在遮阳棚上像放鞭炮。靠窗的女生缩了缩肩膀。我却莫名想起老舍笔下北平的雨，想起史铁生在地坛徘徊的那些湿漉漉的午后。京华的雨啊，浇过元大都的瓦当，淋过五四青年的长衫，此刻正打在我们考场外新栽的月季上。忽然觉得手里这张八百字的格子纸，重得很。
后座传来压抑的咳嗽声。斜前方的男生在检查答题卡，橡皮屑落了一桌。我看看自己写得半满的作文纸，忽然把原先想好的排比句全划了。不写了，不写那些漂亮的空话。就写此刻吧，写手心粘腻的汗，写被雨困住的知了叫不出口的闷，写妈妈昨晚烫平的校服领子，写我们都揣着的那点儿不敢说破的明天。
笔尖沙沙地响，和雨声混在一块儿。最后一个句号点下去的时候，铃响了。交卷起身，腿有点麻。走过讲台时瞥见监考老师收拢的卷子，最上面那份作文格子被雨水汽晕湿了一角，蓝黑色墨迹淡淡地化开，像朵小小的云。
走廊里挤满了人，伞碰着伞。我走到楼门口，雨帘子挂在檐前。有个男生把校服顶在头上冲进雨里，踩起的水花亮晶晶的。摸了摸书包侧袋，早上塞进去的伞还在。撑开走进雨里，忽然想起作文里最后那句没头没尾的话：“这场雨会停，而这些被雨水打湿的年轻日子，将在太阳出来时，长出轻轻的金边。”
到家时裤脚全湿了。老妈边唠叨边递来干毛巾。晚上雨渐歇，新闻里说这场降雨破了多年记录。我躺在床上，听见空调外机滴答的残雨水声。忽然想到，此刻这座城市有多少扇窗后，躺着和我一样刚交卷的十七岁。我们各自的答卷里，藏着的或许是同一场浩大的、无声的青春言语。
窗玻璃上还留着雨痕，路灯照过来，一道一道的，像谁随手画的五线谱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