王生掀开幔帐,见那画皮鬼对镜描画人形,笔尖蘸的不是胭脂,是心头渗出的寒露。她忽侧脸笑问:“世人皆道我披人皮食人心,你可瞧见我这层皮囊底下,空荡荡的腔子里悬着一面铜镜?”铜镜里映不出鬼影,只浮着千万张过路人的脸——那些脸是她撕不掉的第二层皮。
小唯捻起褪下的画皮在烛火上烘烤,青烟腾起时竟散出檀香气。“披百年人皮方知,最骇人的从来不是妖鬼。”她将轻飘飘的画皮覆在惊厥的丫鬟面上,“是你们活人日日戴着的、长进肉里的那些皮——温良妻的皮,儒雅夫的皮,孝子贤孙的皮。”那丫鬟醒来后,眼底便多了层洗不掉的釉色。
捉妖道士的桃木剑刺穿画皮时发出裂帛声,破口处却无血,只飘出许多絮状的光斑。每粒光斑里裹着一声叹息。“修炼千年只得一句真言。”画皮鬼在符咒中蜷成褪色的锦缎,“你们活人总疑心皮囊下藏着妖怪,却不肯信,有时剥开皮囊——里头还是皮囊。”她最后瞥了眼王生府邸的方向,那屋檐下正传来新妇为丈夫更衣的软语。
伏妖鼎中的真火舔舐画皮边缘时,烧出的焦痕竟拼成工笔仕女图。道士蓦然想起幼时临摹的《列女传》插图,手一颤,三昧真火便弱了三分。原来这鬼食人心时,也将人心里的礼义廉耻一同咽下,此刻呕出的残渣,倒是比人间祠堂里的牌位更斑驳些。
京城复归太平后的某个雨夜,更夫看见青石板上浮着半透明的人形水渍,凑近时听见女子嗤笑:“告诉那些道学先生,他们训诫女儿守的妇容妇德,与我披人皮时描眉画目的功夫,原是同一种笔墨。”雨水冲散水渍前,隐约现出小唯最后的面容——这次她没画美人相,倒是描了张满是皱痕的老者面皮,眼窝处留着两汪将干未干的月色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