老家的院子被月光泡得发白,像一块温润的玉。桂花树影碎碎地摇着,摇出满院甜丝丝的凉。奶奶坐在竹椅上,膝头堆着未完工的毛线活儿,银针偶尔闪过月亮的光。
父亲在石桌上摆开三个粗瓷碗,提起锡壶,黄澄澄的自酿米酒便潺潺地流进碗里。“今年新下的糯米,你妈蒸了整整一天。”他推过一碗给我,酒香混着桂花香,暖烘烘地扑在脸上。母亲端来月饼,自家做的,酥皮掉渣,馅儿是炒熟的花生芝麻碾碎拌了红糖,甜得扎实。
我们都不大说话。父亲抿一口酒,喉结轻轻滚动;母亲把月饼掰成小块,先递给奶奶;我仰头看月亮——它不像往年那样清冷地悬着,而是毛茸茸的,像刚孵出来的鹅蛋黄,暖光晕开一圈淡淡的鹅黄,把云絮都烘软了。
奶奶忽然哼起歌来,没有词,只是几个简单的调子,在夜风里断断续续的。父亲跟着哼,声音低低的,像院子角落那口老井的回响。母亲笑了,眼角的纹路盛着月光。我也哼起来,不成调的,却觉得心里有什么东西化开了,温温地流向四肢百骸。
月亮渐渐爬过屋脊,酒碗见了底,月饼只剩碎屑。父亲说起他小时候的中秋,偷供桌上的月饼被爷爷追着打;母亲讲她做姑娘时,和姐妹们在月下穿针乞巧。奶奶听着听着,头一点一点地打起了盹,手里的毛线团滚到地上,我弯腰去捡,看见月光正趴在她银白的发梢上,睡得安稳。
很多年后的中秋,我在城市高楼的缝隙里找月亮,它总是又亮又冷,像一枚精致的银币。只有记忆里那个晚上的月亮是不同的——它不高悬,不遥远,就暖暖地照着小院,照着粗瓷碗里的米酒,照着奶奶未打完的毛衣,照着一家人被月光酿成的、黏稠的沉默。那暖意从月亮上滴下来,经过那么长的岁月,落在我肩上,还是温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