峨眉山的秋夜，风里已带着凉意。天空是那种澄澈的墨蓝，仿佛能吸走所有喧嚣。半轮月亮斜斜地挂着，不像满月那样圆满得有些霸道，它谦逊，清减，边缘清晰得像用银刃仔细裁剪过，缺口处晕开一片朦胧的微光，恰恰漏下几颗疏星。这月色不是铺天盖地洒下来的，而是静静地、专注地，投向那条蜿蜒的平羌江。
江水流得并不急，在月色下看去，像一匹缓缓抖开的、墨绿底子镶着细碎银鳞的软缎。奇妙的是，山巅那半轮秋月，连同它周遭那片被照亮的云翳和山廓的剪影，完完整整地落进了江心。江水载着的，不再是简单的光，而是一幅被水波重新塑造的、晃动的画。山月是静的，江流是动的；天上的月是实体，水中的影是幻境。可就在这动与静、真与幻的交界处，一种亘古的安宁流淌出来。那月影随着水流微微荡漾、变形、拉长又聚拢，仿佛江水正以它特有的、汩汩的言语，与沉默的山月进行一场无人能懂的、彻夜的长谈。
船就在这画中行。人坐在船头，能感到江风拂过脸颊的湿意，能听到船桨划破水影的轻响，哗啦——哗啦——，每一次声响，都让水中的月影碎成千万点跳跃的银光，旋即又顽强地聚拢，恢复那半轮的模样。仿佛这月影是有生命的，是这江水灵魂的一部分，任你如何搅动，它终将归于圆满的残缺。两岸的山影浓重如墨，在星月微光下勾勒出连绵起伏的沉默轮廓，守护着这一江流动的银辉。
此情此景，忽然就懂了为何古人对此念念不忘。这半轮秋月与一江流水的相遇，并非惊心动魄的奇观，而是一种极致的清寥与浑然的交融。它不教你激昂慷慨，只让你怔怔地看，看那光影在永恒与刹那之间微妙地平衡。所有纷杂的思绪，仿佛都被这江水涤荡、被这月影熨平了，心里空空的，又满满的，只剩下一片冰玉相击般的清澈与宁静。这宁静里有天地悠悠的旷远，也有一期一会的珍重。船渐行渐远，那半轮月，那江中影，却仿佛印在了心上，从此往后的每一个有月亮的秋夜，怕是都要想起这一江粼粼的光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