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是我人生中第一次，也是最后一次，偷东西。
十岁那年的夏天，热得像是整个世界都快要融化。村里小卖部的冰柜对我有着致命的诱惑。每天下午，我看着其他孩子举着冒白气的绿豆冰棍走过，喉咙里就像有只手在抓挠。但我知道，家里不会给我这笔“巨款”——五分钱，在那个年代，意味着母亲要缝补好几件衣裳。
那天午后，太阳最毒的时候，我溜进了空无一人的小卖部。柜台后的王奶奶趴在桌上打盹，头顶的老式风扇吱呀转着。冰柜就在门边，白色的冷气从缝隙里溢出来。我的心跳得像打鼓，手心全是汗。我飞快地拉开柜门，冷气扑了一脸，胡乱抓起一根绿豆冰棍，转身就跑。
我没敢回头，一路跑到村后的晒谷场，躲在最大的谷堆后面。冰棍已经开始化了，糖水滴在手指上，黏糊糊的。我剥开纸，贪婪地咬了一大口——冰凉，清甜，带着绿豆沙粗糙的颗粒感。那是我吃过最美味的冰棍，每一口都像在犯罪，又像在天堂。
可还没吃到一半，我就看见了王奶奶。她没喊没叫，就站在晒谷场的土坡上，手里拿着把蒲扇，静静地看着我。午后的阳光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，一直伸到我的脚边。我僵住了，冰棍在手里化成了糖水，一滴一滴，砸在干燥的黄土上，砸出一个个深色的小坑。
她慢慢地走过来，在我面前蹲下。我以为她会骂我，会揪我去找父母。但她只是用那双布满皱纹的眼睛看着我，看了很久。然后，她从粗布衣兜里摸出一块洗得发白的手帕，拉过我脏兮兮的手，轻轻地、一点一点地，擦掉我手上黏腻的糖水。她的手很粗糙，刮得我皮肤生疼，可动作却那么轻。
“孩子，”她开口，声音沙沙的，“这冰棍，是用井水、绿豆和一点白糖做的。甜是甜，但吃下去，心里头要是搁着块石头，这甜味就变了，变成苦的了。”她指了指地上那滩正在被太阳迅速蒸发的糖水渍，“你看，不该是你的东西，就算到了手里，也留不住。化了，没了，只在心里留个脏印子。”
她没有要我还钱，也没有告诉任何人。那天晚上，我躺在床上，翻来覆去睡不着。窗外的月光特别亮，白晃晃地照进来，像一碗打翻了的、干干净净的牛奶，又像王奶奶那双看透了我却依然温和的眼睛。
从那以后，我再也没偷过任何东西。那根没吃完的冰棍，那滩很快消失的糖水渍，和那个午后白得耀眼的月光，一起摔碎在了我的记忆里。它们碎的那么清脆，片片都映照着一个孩子最初对“失去”和“干净”的理解。那碗摔碎的月光，我再也没能把它拼凑完整，但那些锋利的碎片，却永远地扎在了我成长的路口，闪着清冷而警醒的光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