教室窗外的梧桐叶子边缘刚泛起一点淡黄,阳光斜斜地照进来,把崭新的课桌分成明暗两半。我就坐在那道光里,手指头无意识地抠着刚领到的书皮边缘,听着心脏在胸腔里一下、一下,跳得比讲台上老师说话的声音还响。
这是初中的第一课,语文。老师是个清瘦的中年人,没拿课本,只在黑板上写了四个大字:“逝者如斯”。粉笔灰簌簌地落下来。他转过身,没讲“同学们好”,也没说“欢迎新同学”,而是问:“暑假最后一天的下午,你们在做什么?”
教室里一阵窸窸窣窣,有人小声说写作业,有人说收拾书包。我愣了一下,脑子里闪过的画面,是下午四点,我把自己小学六年级的校服叠好,放进衣柜最底下。那一刻没什么特别的感觉,就是放好了,关上了柜门。
“那就是‘逝’。”老师指着那四个字,“不是轰轰烈烈的告别,就是那么一个平常的动作,一个下午。时间就这样流过去了。”他顿了顿,目光扫过我们每一张还有些稚气的脸,“从今天起,你们生命里一条新的‘河’开始了。它叫‘中学时代’。它流得会比小学快,水会更深,也可能有更多暗礁和风浪。我这一课,不是教你们第一个字怎么读,而是想请你们,记住这个‘开始’本身。”
他让我们翻开空白的作业本,写下当天的日期,和一句话:“我站在了河边。”我握着笔,觉得这笔比小学的沉。写下的那一撇一捺,也好像有了不一样的分量。那一刻,我忽然真切地感到,那个可以靠着父母老师、迷迷糊糊就能过去的“岸”,真的已经留在身后了。面前这条河,宽阔,明亮,也泛着未知的、令人心慌的波光。
下课铃响的时候,老师擦掉了那四个字。粉笔灰在秋日的阳光里飞舞,像极小的、金色的尘埃。我收拾书本,看到窗外那片梧桐叶,在风里轻轻晃着。它还没落下,还在枝头,正从青涩转向金黄。我的小学时代,就像那叠进柜底的旧校服,平整地安放在记忆里了。而初中,这漫长的、充满可能性的航程,就在这个平平无奇的秋日早晨,随着一声再寻常不过的上课铃,悄然开始了。河已经在了,我得自己学着掌舵,试着向前划去。这第一课,没讲知识,却把一份沉甸甸的“开始”,稳稳地放在了我们的手心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