深入这绿色腹地不过半天，方向感便率先“迷踪”了。日光在百尺以上的树冠层就被筛得七零八落，落到地面只剩些黯淡的绿斑，像一摊摊冷却了的铜锈。空气稠得能拧出陈年的水汽，混杂着朽木、甜腻野果和某种辛辣藤蔓的气息。这不是地图上能找到的地方，更像一脚踏入了时间的褶皱里——一个被遗忘的、兀自缓慢呼吸的秘境。
向导老杨在前头用砍刀利落地劈开垂挂的“过江龙”藤，他黧黑的后颈沁着汗，像涂了层桐油。“跟紧点，”他没回头，“这里的‘路’，树记得，藤记得，蚂蚁也记得，就是人记不住。”他的声音很快被一阵突如其来的、瀑布般的蝉鸣吞没。我紧赶几步，脚下厚厚的腐殖质层软得怪异，仿佛整座森林都是建立在一个巨大的、正在分解的躯体之上。每一脚，都可能惊醒某个千年长梦。
光线愈发幽昧。忽然，老杨蹲下身，拂开一片肥大的龟背竹叶。底下露出一小截残垣，爬满了绒绒的青苔，与一块雕刻着古怪回纹的石块几乎融为一体。他用指尖摩挲着石纹，那里有一只眼睛形状的图腾，空洞地望着我们。“看，时间的疤。”他低语。这遗迹沉默得太彻底，没有半点王朝倾覆的悲壮，只有一种近乎慵懒的、被自然收编的宁静。我们是谁？不过是两个莽撞的、惊扰了它永久午睡的不速之客。
继续跋涉，一种被注视的异样感毛茸茸地爬上脊背。猛回头，只有藤蔓悬垂如帘，蕨类植物在绝对寂静中舒展羽叶。一只金刚鹦鹉“呀”地一声怪叫，从浓绿中弹射出一道绯红的掠影。老杨说，这是森林在“认识”你。你听，那远处隆隆的，不一定是雷，或许是参天巨木自然倒下的闷响；那近处窸窸窣窣的，不一定是风，可能是成千上万片叶子在进行你听不懂的交谈。
黄昏像个偷偷摸摸的窃贼，瞬间抽走了最后一点天光。我们决定在一小片林间空地扎营。篝火燃起，圈出一小团颤动的、橘红色的“已知”，而四周浓得化不开的黑，便是那无垠的“未知”。夜行生物开始接管舞台，叫声千奇百怪：有像锈齿轮转动的，有像婴孩呜咽的，还有一种清脆的“叮咚”声，宛如水滴落玉盘，却不知源头何在。老杨往火里添了根柴，噼啪一声，惊飞几只萤火虫。“别怕，”他咧嘴一笑，牙在火光里很白，“这林子，吃人有一套，但今晚它好像不饿。”
躺在吊床上，无法成眠。透过树叶缝隙，偶尔能看到一两粒星子，遥远得像上辈子的事。我突然觉得，迷踪的或许不是我们，而是我们身处的这个现代、精确、被网格划分的世界。在这片原始的、不讲道理的生命洪流面前，地图、指南针、乃至时间本身，都成了可笑的注脚。这里的一切都按照另一种更古老、更缓慢的时钟生长与消亡，人类文明的刻度，在这里毫无重量。
天将亮未亮时，我被一阵几乎无法察觉的微风唤醒。它拂过树梢，整个森林发出一阵低沉、满足的叹息，仿佛刚刚完成一次深长的呼吸。第一缕天光，艰难地刺破黑暗，给最高的望天树冠镶上颤动的金边。那一刻我明白了，我们终将离开，带着一身泥泞、几张模糊的照片和这份恍如隔世的心悸。但这片绿色秘境，它会留在这里，继续它那场做了千万年的大梦。我们的闯入与惊扰，于它而言，不过是一片叶子偶然的颤动，刹那便被更深的寂静吞没，了无痕迹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