六月的阳光透过老槐树的叶子,碎金子一样洒在操场红白相间的跑道上。空气里弥漫着风油精和彩色糖果混合的味道,甜丝丝的,像化开的橘子硬糖。我们都成了“野孩子”,平时束在脑后的马尾辫今天故意扯得毛茸茸,花裙子旋转起来,像一只只慌张又快乐的小蝴蝶。
上午是游园会。我的手掌在“盲人贴鼻”的摊位前微微出汗,蒙上眼睛的那一刻,世界只剩下耳朵和脚下粗糙的水泥地。同学们起哄的笑声、指挥的叫喊声,还有远处传来的砰砰的套圈声,混成一片热闹的潮水。我摸索着往前走,指尖触到粗糙的纸板,毫不犹豫地一按——哄笑声差点掀翻棚顶。扯下眼罩,那枚画歪了的鼻子正神气地躺在“小猪”的耳朵上。我自己也乐得直不起腰,脸颊笑得发酸。那一刻,对错的标尺消失了,只有笑出的眼泪才是唯一的奖赏。
下午的班级联欢是真正的“秘密花园”。课桌被拉到四周,中间空出的场地是我们简陋又辉煌的舞台。班长和那个总在课后偷偷练习的腼腆男生跳起了自编的“机器人舞”,动作僵硬却充满奇妙的节奏感,大家拍着手,跺着脚,用整齐的节拍为他们伴奏,屋顶都快被我们的笑声和掌声掀开。平时严肃的数学老师竟也变起了魔术,从那个洗得发白的帽子里掏啊掏,最后拽出一条长长的、色彩斑斓的皱纹纸彩带,他脸上那一闪而过的、和孩子一样狡黠而得意的笑容,我至今记得清清楚楚。
黄昏时分,终于盼来了最丰盛的“冷餐会”。塑料台布上是各家带来的宝贝:油亮亮的卤鸡翅、裹着白糖的西红柿、用水果罐头精心摆出花朵模样的沙拉……我们毫无章法地分享着,用油乎乎的手碰杯(杯子里是橘子汽水),大声说着“干杯”,仿佛在庆祝一件了不起的伟业。夕阳的金晖给每个人的睫毛都镀上了毛茸茸的光边,我们笑着,闹着,清脆的笑声在渐暗的教室里碰撞、回响,点亮了那一年又一年寻常的黄昏。
多年后的很多个六月一日,我总会想起那个午后。它没有深刻的教诲,也没有沉重的意义。它只是一罐被用力摇晃后猛然打开的橘子汽水,所有简单、透明、带着刺激性的快乐,“嘭”地一声,争先恐后地涌出来,洒满了那段名叫童年的时光。那些肆无忌惮的笑声,就是点亮那段时光的,最纯净的光源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