推开窗,南风裹着湿漉漉的泥土香,软软地扑在脸上。檐角下,那对燕子正在忙碌。一只从远处衔来一小截湿泥,另一只便灵巧地用喙接过,仔细地砌在巢边。它们的翅膀在晨光里闪着墨蓝的缎子般的光泽,剪尾轻灵地一掠,便划出一道道看不见的、欢快的弧线。
这巢,是去岁筑的。那时我还觉得新奇,常仰着脖子看它们一口泥一口草地垒窝,像两个不知疲倦的建筑师。母亲总是笑眯眯地站在一旁看,手里摘着菜,轻声说:“燕子恋旧,认得家。它们来了,家里就和气。”如今,旧巢边又添了新泥,巢变得更圆润、更结实了。它们进进出出,呢喃细语,仿佛有说不完的话,商量着如何将这个共同的家修缮得更舒适,好迎接即将到来的新生命。它们的“商量”,没有争吵,只有默契的配合与接替。这忙碌,不显焦躁,反透着一种踏实沉稳的喜气。
我看着,心里便暖融融地涨满了。这小小的屋檐一角,不就是一个家的全部隐喻么?父亲与母亲,不正是这样一双“燕子”?父亲是那只远飞觅食的,风里雨里,撑起家的脊梁;母亲是那只精心垒巢的,日复一日,用琐碎与温柔填充家的血肉。他们或许从不说“爱”,但那默契的眼神,父亲晚归时锅里留着的一碗热汤,母亲咳嗽时父亲无声递上的一杯温水,都是他们衔来的一口口“春泥”。家,就在这无声的接力与共同的构筑中,有了温度,有了抵御风雨的坚韧。
午饭时,我将这想法说了出来。父亲正给母亲夹菜,闻言手顿了一下,脸上有些不易察觉的赧然,随即却化开一层更深的笑意,只说:“快吃饭,菜要凉了。”母亲则看看檐外,又看看我们,眼角的皱纹舒展得像被春风熨过:“是啊,双燕齐飞,一家子齐齐整整的,就是春天了。”
齐齐整整。这朴素的四个字,道尽了“幸福双燕”的真谛。幸福从来不是惊天动地的宣言,而是这檐下的双双对对,是共同面对风雨的依偎,是为同一个温暖目标而付出的细碎努力。燕子筑的巢,遮风挡雨,孕育新生;父母筑的“家”,安放身心,滋养灵魂。而我们这些子女,便是那巢中待哺的雏鸟,终有一日也会羽翼丰满,去构筑自己的春天,但根须,永远牵连着这个用爱与责任一点点垒起的旧巢。
窗外,双燕又飞了出去,朝着那一片明媚的春光。它们的影子掠过新绿的柳梢,融入无尽的蔚蓝里。我知道,无论飞多远,它们终会归来,因为这里有它们共同筑就的春天。而屋内的我们,围坐一桌,饭菜热气袅袅,话语平平常常,这便是人间最安稳、最圆满的春色了。
幸福,原来就是这般模样——如双燕,共衔泥,同振翅,在一个叫作“家”的屋檐下,将寻常岁月,筑成永恒的春天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