巷子口的王师傅，天没亮就支起了煎饼摊。铁板烧得滋滋响，面糊浇上去的瞬间腾起一股白汽，混着葱花蛋香，把半条巷子从睡梦里拽出来。这是巷陌每天的头一道烟火，比鸡鸣还准时。买早点的街坊排着队，手里攥着零钱，聊着昨晚的电视剧和今天的菜价。张婶总会多要一根油条，说老伴儿就好这口脆的；李叔的煎饼不要香菜，几十年了，王师傅从没记错过。这些琐碎的、带着体温的交代，是市井风俗的暗语，在晨光里无声传递。
日头爬过屋檐，巷子活泛起来。晾衣竿从这边的窗台伸到那边的墙头，像挂着万国旗，被单衫裤滴下的水珠，在青石板上砸出小小的圆点。修鞋的老孙头坐在小马扎上，鼻梁架着老花镜，手里的锥子线头翻飞，针脚又密又匀。他不只是修鞋，还是巷子的信息中转站。谁家孩子考学了，谁家要办喜事了，消息总先在他这儿停一停，再顺着针线传出去。午后，常有老人搬了竹椅，聚在槐树下杀棋。楚河汉界，厮杀得脸红脖子粗，围观的人比下棋的还急。输了棋的老赵头，傍晚一准儿会被老伴儿笑着数落：“又去‘上班’了？”这“上班”，便是他们雷打不动的棋局。
风俗最浓处，在四时八节。清明未到，艾草的清气就钻进每扇窗户。家家户户捣青汁，和糯米，蒸出一笼笼碧莹莹的团子。小孩儿眼巴巴守着灶头，第一个出笼的，总先塞进他们手里，烫得直吹气也舍不得吐。端午的粽叶香更是霸道，箬叶、糯米、红枣、赤豆，被麻绳紧紧捆扎，投入大锅。咕嘟咕嘟的水汽漫出窗子，整条巷子都泡在一种温润的期待里。中秋的月饼或许来自超市，但分月饼的仪式却老派——一家切了，必让小孩端给左邻右舍尝一块。月饼的馅儿是甜的，邻里间那份“有来有去”的人情，是更绵长的滋味。
入了夜，烟火气换了模样。夜市的小摊亮起星星点点的灯，炒锅颠簸，火焰猛地窜起，引来一阵小小的欢呼。烧烤摊的烟雾缭绕里，下班的人们卸下疲惫，就着啤酒和毛豆，说些白日不便说的真心话。巷子深处，偶尔传来几声胡琴，咿咿呀呀，拉着不知名的调子，很快又被电视声、洗碗声、孩子的哭笑声盖过去。这些声音混在一起，不吵闹，反而像一支安魂曲，告诉每个归人：这一天，平平安安地又过去了。
日子就在这晨昏交替、四季轮转的市井风俗里，静静地流。它不在书本上，不在仪式里，它就摊在王师傅的铁板上，晾在张婶的竹竿上，缠在老孙头的麻线上，化在孩子们嘴里的青团甜香里。这些风俗不是什么大道理，它就是一代代人过日子的法子，是让今天知道昨天从哪儿来，明天该往哪儿去的，那股子踏实劲儿。巷陌或许会旧，房屋或许会改，但只要清晨还有那缕煎饼香飘起，只要节令到时还有那份吃食惦记，这日子，就还在它该有的轨道上，不慌不忙地流转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