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是一片银杏叶,长在古城墙边的老树上。当第一阵凉风贴着青砖缝钻过来时,我就知道,我的季节到了。
起初,我只是叶缘偷偷泛出一点淡金,像少女在裙边绣了道隐秘的滚边。可秋风是个急性子的染匠,才过几夜,就把整片林子都泼上了浓稠的鎏金。阳光好的日子,我们层层叠叠地亮着,整棵树像一柄点燃的巨大火炬,却又静默地烧着,没有烟,只有簌簌的响动。路过的人总要抬头,嘴里发出轻轻的“啊——”。那声“啊”被风送上来,在我听来,是我们与人间交换的、最简单的书信。
我的叶脉很特别,从叶柄出发,所有纹路都朝着一个方向奔去,从不分叉,像无数条并行的、笔直的小径。树说,这叫“二歧状分叉”,是远古留下的样子。我更喜欢把它想成是时间的轨道。春天,嫩绿沿着这些轨道慢慢驶来,停驻一整个喧闹的夏季;现在,金黄正沿着它们,安静地驶向终点。每一道脉络,都记录着一程风雨,一场日照,一次与鸟雀或虫鸣的邂逅。
最热闹的是清晨。露水把我们每一片都压得沉甸甸的,金箔似的,透着光。这时最安静,也最丰盛。我能听见城墙砖石呼吸的潮气,听见泥土里蚯蚓翻身,听见远处学堂隐约的晨读。我们集体保持着一种欲坠未坠的平衡,那是一种告别前最饱满的沉默。然后,某个瞬间,不知是哪一片同伴先松了手,乘着一阵几乎不存在的风,打着旋儿,开始了它一生唯一一次的、真正的飞行。
我的离开,是在一个无风的午后。我与叶柄之间那层叫“离层”的墙,终于被时光砌好了。没有挣扎,只是忽然感到一种完整的圆熟。我飘落的轨迹不是直线,是弧,是回旋,像一声悠长的叹息。落地的那一刻,出奇地柔软。我正面朝上,躺在许多先我而来的同伴身上,织成了树根周围一圈厚厚的、灿烂的锦缎。
一个穿红衣裳的小女孩跑过来,蹲下,仔细地把我从同伴中拾起,对着天空看我的脉络。她的指尖很暖。她可能要把我夹进书页,做成一枚书笺。那样也好。我将从一棵树的独白,变成一页纸的注脚,守护另一段时光的成长。暮色渐合,我躺在她的掌心,最后望了一眼那棵我来自的、已略显疏朗的树。它静立在秋空下,每一根枝条都像在书写,用尽一季的辉煌,给天空寄去一封长长的、鎏金的信。而我只是其中,最平凡的一个字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