除夕的夜,被爆竹声切成了碎片。
先是零星的几声试探,像蛰伏的冬雷在云层里翻身;紧接着,四面八方炸开绵密的脆响,噼里啪啦地连成一片,仿佛有看不见的手把整座城裹进了滚烫的油锅。空气里漫开硫磺的辛辣,混着年夜饭的蒸汽,糊在窗玻璃上凝成朦胧的水雾。远处近处的火光忽明忽暗,炸裂的纸屑在风里打着旋,红得扎眼,像褪不尽的旧年血痂。
父亲蹲在院角点引线时,背弓得像一座小山。火苗蹿起的瞬间,他猛地向后跳开两步,孩童般捂住耳朵。一千响的“大地红”疯狂地颤抖起来,炸开的声浪撞上围墙,又弹回耳膜里嗡嗡作响。母亲隔着烟雾喊:“岁岁平安啊——”话音未落便被新的爆炸声吞没。满地碎红越积越厚,踩上去沙沙的,像踩碎了无数个晒干的落日。
隔壁阿婆的孙子捂着耳朵尖叫大笑,年轻的夫妻举着烟花棒画圈,光弧在黑暗里写下转瞬即逝的符咒。我突然想起《荆楚岁时记》里说:“爆竹庭前,辟除恶气。”可如今早没了山魈恶鬼,我们炸裂的,究竟是旧岁的影子,还是自己心里那些皱巴巴的念想?
最后一颗爆竹炸完时,寂静像潮水般猛地倒灌回来。耳鸣还在持续,像年兽逃窜时残留的喘息。母亲弯腰扫着满地红纸,父亲盯着手机里刚拍的视频反复播放。硝烟味渐渐散了,剩下一地狼藉的鲜艳,和夜空里慢慢沉淀的星光。
爆竹连鸣辞旧岁。
辞的何止是旧岁?那些炸裂的、燃烧的、嘶喊的,终究在火光里坍缩成薄薄的灰烬。而新年站在灰烬那头,安静得像个谜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