十月三号，天还没大亮，我就被楼下的喧闹声叫醒了。不是车声，是笑声，一大片孩子的、大人的笑声，混着国旗甩动的猎猎声，从窗缝里挤进来。我揉着眼睛跑到阳台，楼下的小广场已经是一片红色的海洋。社区正在发小国旗，领到的人就把旗子举得高高的，脸上那种笑，像是把阳光都揉碎了贴在脸颊上。
妈妈在厨房喊：“快吃早饭！你爸说今天带你去个地方。”路上车很多，但都井然有序地朝同一个方向流动，像一股温暖的潮水。爸爸没去那些有名的景点，车一拐，开进了一条我有点陌生又隐约熟悉的老街。他说：“你瞧瞧，还认得吗？”我扒着车窗看，青石板路干干净净，两旁的老房子粉刷过了，木门窗上挂着红灯笼，可那棵好几个人才能合抱的老槐树还在，树下围着石桌下棋的老爷爷也还在。只是旁边多了个崭新的小书店，玻璃窗明晃晃的，里面坐着几个安静看书的人。爸爸指着书店旁边一处空地说：“你小时候，这里还是个漏雨的杂货铺，我常带你来买弹珠。”我努力回想，弹珠的样貌模糊了，但那种湿漉漉的、有点发霉的旧木头味道，好像突然又钻进了鼻子。可现在，那里只有阳光，和空气里淡淡的桂花香。
老街尽头连着一个新修的滨江公园。我们走到时，正好是上午十点。江水宽阔平静，对岸是林立的新区高楼，玻璃幕墙反射着金灿灿的光。忽然，一阵嘹亮的号声从公园的广播里传来，紧接着是熟悉的旋律。广场上所有走动的人，几乎在同一刻停下了脚步。遛狗的青年松开了绳子，跑步的中年人摘下了耳机，坐在长椅上的老人抱着孙儿站了起来。爸爸轻轻碰了碰我，我跟着他，还有周围所有面朝江对岸的人们一样，站直了身体。没有指挥，也没有人说话，只有江风拂过耳畔。当国歌最后一个音符落下，广场上静了一秒，随后，那股被按下的喧腾与活力“轰”一下重新释放，比之前更热烈。一个大概三四岁的小女孩，骑在爸爸的脖子上，手里的小国旗舞得像个风车，她咯咯的笑声又清又亮，穿透了所有的嘈杂。
下午，我们去了爷爷家。饭桌上自然摆满了菜，爷爷照例要先讲他那段当铁道兵的故事，山怎么高，谷怎么深，铁轨一寸寸如何铺过冻土。这些话我听了许多遍，可这次，当他说到“我们那会儿，就一个念头，让后面的火车能安安稳稳开过去”时，我脑子里闪过的却是上午老街的新书店，是江对岸玻璃上的反光，是广场上那个小女孩无忧无虑的笑脸。我忽然觉得，爷爷嘴里那冰冷的冻土、沉重的枕木，和我看到的、触摸到的这个安稳丰盈的上午，被一条看不见的线紧紧连在了一起。那条线，就穿梭在时光里。
晚上回家，我翻开那本尘封的相册。有一张照片，是许多年前国庆，爸爸把我扛在肩头，背景是灰扑扑的街道和不多的人。我看了很久，然后把今天在滨江公园用手机拍的照片放在了一旁。一张是旧的，黑白的，却有着鲜活的触感；一张是新的，彩色的，流动着金秋的光泽。它们静静地躺在一起，仿佛时光的两岸。而我的这一天，就像一座小小的桥，从这岸走到了那岸，桥下流淌的，就是我这平凡一日里，所感受到的、属于一个家的温暖，和一个国向前走的、沉静而有力的脉搏。窗外的夜空，适时地绽开了一朵巨大的礼花，哗然作响，然后化作万千星点，缓缓落入城市的万家灯火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