热浪黏在蝉鸣里一波波推来,暑假的日子就像冰棍儿,还没咂摸够滋味就化得只剩一根木签。我蹲在小区墙角看蚂蚁搬家,从东到西排成长溜,忽然觉得这两个月我也像它们,驼着点儿自己捡来的东西,慢吞吞却实实在在地挪了几步。
最大的收获是学会了蛙泳。头回下水那会儿,我扒着池边死活不松手,总觉得一撒开就会沉到底。教练硬把我推出去,水立马没过头顶,我手脚乱刨,喝了好几口消毒水味儿的池水。后来不知怎的,忽然某一下蹬腿配合上了划手,身体竟浮了起来,像片叶子往前飘了那么一小段。从那刻起,游泳池不再是深不可测的怪物,倒变成一大块晃动的果冻,任我在里头钻来钻去。呛水、打喷嚏、累得胳膊发酸,都成了学会后能笑着讲的糗事。这事儿让我琢磨明白,好多恐惧其实就是一层窗户纸,捅破了,外头的光亮也就进来了。
作业本底下压着一本《水浒传》,断断续续翻完了。最喜欢鲁智深,倒拔垂杨柳那回看得我心怦怦跳。可看到后来,一百单八将一个个没了下场,心里又堵得慌。合上书,英雄好汉的影子还在眼前晃,他们大口吃肉大碗喝酒的快活,跟最后七零八落的凄凉搅在一起,说不清什么滋味。书页间夹了一片梧桐叶当书签,如今已经干透了,叶脉清清楚楚,像画上去的。
跟着爸妈回了趟老家。奶奶的菜园子比我记忆里更绿,茄子紫得发亮,黄瓜顶着小黄花。我蹲在田埂上帮她摘豆角,听她絮叨谁家的狗生了崽、后山的毛桃熟了。午后,躺在老屋竹席上,穿堂风带着泥土和稻草的味道,电风扇吱呀呀转,世界慢得仿佛能听见时间流淌的声音。这些画面没多特别,但心里某个角落变得又软又踏实,像被太阳晒透了的棉被。
也并非全是惬意。有几天沉迷游戏,熬到半夜两眼发涩,第二天头昏脑涨什么也干不了。妈妈没骂我,只是吃饭时淡淡说了句:“屏幕里的热闹是别人的,日子过得没劲儿可是你自己的。”这话像根小刺,轻轻扎了我一下。后来我自己定了规矩,每天只玩一小时,多出来的时间竟不知怎么变得很长,长到足够拼好一个积木城堡、看完一部老电影。
暑假最后一周,整理书包时抖落出电影票根、游乐场地图、半包没吃完的薯片。我把它们收进一个铁盒里,连同一枚晒褪色的贝壳、一张涂改得乱七八糟的假期计划表。这个夏天,我没做成什么了不起的事,泳姿不算标准,书也没读出多大感悟,老家去了依旧要回来。可就是这些散碎的、平平无奇的瞬间,像沙滩上深深浅浅的脚印,回头望时,连成了属于我自己的一串足迹。它不标致,却真切地告诉我:这个盛夏,我没有白白经过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