刚吃过元宵，巷子里的锣鼓声就一阵紧似一阵地催着人往外走。青石板上湿漉漉的，映着两岸廊檐下挂满的灯笼，红彤彤的光晕在水洼里碎成一片一片的，又让人给踩乱了。整条街成了一条暖洋洋的、流动的河。大人们指指点点，说这盏走马灯转得巧，那盏荷花灯做得精；孩子们却像小鱼儿似的，在人缝里钻来钻去，专往挂满谜条的地方挤。
猜灯谜的摊子，就设在老戏台底下。几根长绳拉起来，上面垂着数不清的纸条，让风吹得微微晃着，像正月里还没落尽的杨花。谜条有红有白，红的难些，白的浅些。谜面写的也杂，有正经八百的“上不在上，下不在下，不可在上，且宜在下”，文绉绉的；也有逗趣的“南阳诸葛亮，稳坐中军帐，摆起八卦阵，单捉飞来将”。猜着了，便能去台边那花白胡子的老爷爷那儿领个彩头，或许是一小包芝麻糖，或许是个小小的泥人儿。这奖励不贵重，要紧的是那份猜中的得意，能在同伴面前把头昂得老高。
我挤在大人堆里，伸长了脖子看。灯谜这东西，像隔着层毛玻璃看花，影影绰绰的，越猜不出，心里越痒。猜中了，那层玻璃“哗啦”一下碎了，眼前豁然开朗，那份快活，比吃了糖还甜。有个谜面写的是“小时两只角，长大没有角，到了二十多，又生两只角”。周围人都在嘀咕，有说菱角的，有说牛羊的，都不对。我脑子里突然闪过清晨隔壁王大爷挑着的那担青蒜，脱口而出：“是蒜！”管摊子的老爷爷笑眯眯地点头，剪下谜条，递给我一个憨态可掬的兔儿灯。那灯笼提在手里，暖光摇曳，心里头那份满足，满得快要溢出来。
月亮不知什么时候升得高了，清清亮亮的一轮，悬在黑丝绒似的天幕上。地上的灯，天上的月，还有河里的倒影，光与光交接着，混成了一片朦胧而温润的亮。灯光是热闹的、跳跃的；月光是安静的、流淌的。猜谜的人语声、笑声，和远处隐约的丝竹声，在这片光海里浮沉。那一刻忽然觉得，这灯谜，不就像这元夜的景么？谜面是那璀璨的人间灯火，热闹，纷繁，引人去探究；谜底呢，或许就是天上那轮安静的月亮，你猜破了，抬头看见它，心里便是一片澄澈的明了。光与谜，热闹与静思，人间与天上，就这么柔和地映在了一块儿。
夜深了，手里的兔儿灯还暖着。随着人潮慢慢往回走，回头望去，那条光的河依旧潺潺地流着。来年元夜，这灯还会亮起，新的谜条又会挂上，等着人来猜。而那轮曾照过古人、又照着今人的月亮，也还会静静地悬在那儿，看着地上这有趣的光景，将所有的欢声与智慧，都温柔地映在它如水的清辉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