村头的小河边,总坐着个蓬头乱发的小娃。他那头发,怕是早晨起来就没梳过,东一撮西一撮地翘着,在午后的阳光里,毛茸茸地发着金光。他手里握着一根细细的竹竿,那便是他的钓竿了,线是偷偷从娘亲针线筐里寻来的棉线,钩子是自己用绣花针弯的,弯得歪歪扭扭,却宝贝得很。
他选了个好地方,挨着一片湿漉漉的莓苔坐下。那莓苔生得厚实,绿油油的,像给河边的石头铺了层软垫子。他侧着身子,半边身子几乎要陷进那茸茸的绿意里,两只小脚不安分地晃悠着,脚趾头沾了泥,黑乎乎的。阳光透过岸边柳树的缝隙,漏下来,在他身上、在莓苔上、在身边的青草上,洒下明明暗暗、摇摇晃晃的光斑。草色青翠,映着他的粗布小褂,也映着他那全神贯注的小脸,整个人仿佛都要溶进这一片蓬蓬勃勃的野趣里去了。
他的眼睛瞪得圆溜溜的,一眨不眨地盯着那截浮在水面的芦杆。水里有什么?有摇头摆尾的小鱼,有慢慢爬过的小螺,还有他自己那模模糊糊、晃晃悠悠的倒影。可他不在乎这些,他只在乎他那“钓钩”。时间一点点过去,浮子动也不动,他也不急,学着大人的样子,偶尔煞有介事地轻轻提一下竿子,又赶紧放下,生怕惊跑了那或许根本不存在的“大鱼”。一只红蜻蜓飞来,停在他的竿梢,翅膀颤巍巍的,他也不去驱赶,只是看着,嘴角抿着一丝得意的笑,仿佛这蜻蜓是他请来的贵客。
风轻轻吹过,带来河水微腥的气息和野草淡淡的清香。远处传来娘亲唤他回家吃饭的悠长声音,他听见了,却只当没听见,身子往里更缩了缩,躲进莓苔更深的影子里,只想在这河边,和他的钓竿,再多待上一会儿。这专注是孩子的专注,这快乐是简单的快乐,这身影,连同那蓬乱的头发、侧坐的姿态、莓苔的青绿与草色的映照,便成了一幅再也抹不去的画,静静地泊在时光的河流边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