老屋要拆了。我最后一次回去,收拾零碎的旧物。西厢房的木格窗棂积了厚厚的灰,我打来一盆水,用旧毛巾慢慢擦拭。陈年的污渍褪去,木头露出温润的原本颜色。我忽然想起童年,祖母总坐在这扇窗下做针线。那时的午后,阳光穿过这扇窗,光柱里尘埃飞舞,像闪光的细纱。祖母偶尔停下手中的活计,望一眼窗外石榴树的影子,说些我那时听不懂的旧事。窗,是她的眼睛,装着小小的庭院和几十年的时光。
后来我离家读书,窗口变成了宿舍那方小小的、对着水泥马路的玻璃。我在那里看过四季流转,更多时候是伏在窗前窄小的书桌上,在台灯的光晕里与未来搏斗。那时的窗,是现实的出口,也是困住青春的框。我总想看得更远,却常常只看到玻璃上自己疲惫的倒影。
此刻,我擦拭的这扇老窗,框着的是正在被推倒的断壁残垣。当最后一块污垢被抹去,明亮的天空和远处依稀的青山,倏地装进了这方木框里。那一刻,我恍然明白:心窗从来不是被动地“看”世界,而是你擦拭生活的尘埃,主动选择让什么风景驻进来的过程。祖母的窗里是安宁与记忆,我求学时的窗里是奋斗与迷茫,而此刻,这扇即将消失的老窗,为我装进了一片澄澈与告别。窗的形态会朽坏,但“开窗”这个动作,那份让光与景流入内心的意愿,才是心窗不灭的根源。我带着这片洗净的明亮,转身离开。
二、《世界的棱镜》
小时候,我以为世界是一块透明的玻璃,一眼就能看分明。对就是对,错就是错,美就是花朵,丑就是泥巴。直到那年暑假,表哥从地质大学回来,带给我一块小小的三棱镜。他领我到正午的阳光下,让光线穿过那块晶莹的三角玻璃。“看,”他说,“你以为的白光,在这里。”
我看到墙壁上出现了一道清晰的小彩虹,赤、橙、黄、绿……界限分明,又柔和地过渡着。我惊呆了,小心翼翼地去摸那些彩色的光斑,当然是徒劳。表哥说:“世界就像这束白光,而我们每个人,都是不同角度的棱镜。你看到的‘真相’,只是光线经过你的理解、你的经历折射后,所呈现的那一部分光谱。”
我开始留意这种“折射”。同样一场雨,诗人看到忧伤的泪水,农民看到欢喜的甘霖,孩子看到踩水坑的乐趣。历史书上的一个事件,在不同国家的课本里,讲述的侧重与评价竟如此不同。我慢慢学会,在面对一个复杂的人或事时,不再急于下“非黑即白”的论断。我会想,我的“棱镜”是什么材质做的?是成长环境镀上的那层膜,还是个人喜好磨出的那个斜面?我看到的这道“绿光”,在别人的光谱里,或许是截然不同的“蓝色”。
但这并非走向相对主义的虚无。正因明白自身视角的局限,我才更渴望去了解其他“棱镜”折射出的光彩。交谈、阅读、行走,都是在小心翼翼地调整自己棱镜的角度,让更多光谱得以呈现。世界从未改变它“白光”的本质,复杂、混沌、包含一切可能。是棱镜般的我们,赋予了它缤纷的色彩与无穷的意义。承认自己是棱镜,不是为了解构真实,而是为了对那无法直视的、丰饶的“白光”,怀有更多的敬畏与探寻的谦卑。
三、《方寸之境》
书房最安静的角落,属于那个紫砂旧壶。它不像其他茶具那样光鲜,黯沉的色泽,壶身只有两行刻得朴拙的小字:“方寸之间,自有天地”。父亲生前最爱用它。
我曾很不解,如此小的壶,仅够一人独酌,有何乐趣?父亲那时只是笑笑,慢条斯理地温壶、纳茶、注水、出汤。一套动作简净如仪,小小的壶口飘出袅袅白汽,带着岩茶的焦香。他从不牛饮,只浅浅斟一杯,看汤色,闻香气,然后才缓缓送入口中,半晌不语,仿佛那口茶汤里正在发生一场浩瀚的战争与平息。
父亲走后,我一度避开那个角落。直到一个焦头烂额的傍晚,我被各种庞杂的思绪缠裹,几乎窒息。鬼使神差地,我坐到了那个位置,学着父亲的样子,摆弄起那把小小的壶。当滚水注入的刹那,“滋滋”的轻响仿佛一个开关,切断了我与屋外喧嚣世界的联系。我的眼睛只能聚焦于壶嘴流出的那一线金棕;我的鼻子只能捕捉那逐渐弥漫的醇厚气息;我的全部心神,被迫收缩,安放在这注水、出汤、举杯的方寸流程里。
茶汤入喉的微苦与回甘,清晰得像一条分界线。那一刻我忽然懂得了父亲,也懂得了“方寸”的深意。外面的世界太大,信息太杂,欲望太庞然,我们被拉扯得支离破碎。而这把壶,这一杯茶,用它极致的“小”,为我强行圈定了一个绝对专注的“境”。在这里,五感被细腻地唤醒又妥帖地安放,心神从芜杂中抽离,归于沉凝。方寸不是狭隘,而是在无限膨胀的世界里,主动为自己修筑的一座精神城池。城池虽小,却秩序井然,草木丰美,足以涵养一颗在纷扰中不至于荒芜的心。我摩挲着壶身上微凹的字痕,明白了父亲留给我的,是怎样一座无价的城池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