你看这人间，光从来不只一种样子。太阳光是霸道的，一出来就铺满全世界，把影子压得扁扁的贴在脚下，万物都显出最清晰的轮廓，没有秘密可言。这种光，是正午集市上的吆喝，是庄稼汉脊梁上滚动的汗珠，直接、坦荡，充满生的力气。
可有些光，你得等，得找。像傍晚时分，灶膛里刚熄灭的柴火，那一层暗红的余烬。它不亮，甚至有些羞涩，只勉强照亮添柴人沾了灰的手。但光是暖的，一丝丝渗出来，钻进冰凉的膝盖里，把围坐的家人脸都熏得柔和了。外婆就常在这光里，用火钳拨一拨灰，埋进几个红薯。那光不说话，却把等待的香甜都酝酿足了。
月亮光是聪明的，它会挑地方。筛过老槐树稠密的叶子，漏在地上就成了碎银子，随风一晃一晃，撩得人心也跟着痒。照在水缸里呢，又成了一整块温润的玉，手指一碰，它就颤巍巍地散开，过一会儿，又自己悄悄拢回来，仿佛有生命似的。这光不争不抢，给夜行人指一点模糊的路，给失眠的人枕边铺一层凉薄的安慰，足够了。
更多的时候，光是活的，是人的。夜市烧烤摊上，炭火猛地一爆，窜起老高的金红色火苗，“嗤啦”一声，油脂的香气和光一起炸开，那是过日子的热闹光。深巷尽头，修车铺的灯泡蒙着油污，昏黄昏黄的，老师傅拧着螺丝，那光就稳稳地照着他龟裂的指甲缝。偶尔有晚归的学生，单车龙头前的光柱切开黑暗，急急地奔向家的方向，那光是年轻的，带着催促的意味。
最难忘的是正月十五的夜。孩子们手里的纸灯笼，光晕是朦朦的、暖烘烘的一团，跟着小小的身影在巷子里游动，像一条条发光的鱼。烛火在灯笼肚子里小心地跳着，把绘着的莲花或者小兔子映得透亮。那光是脆弱的，风一吹就歪斜，却又是固执的，在黑夜里硬是撑开一个橘黄色、不设防的小世界。人提着它，仿佛就提着一段慢悠悠的旧时光。
你看，这就是人间的万象光芒。它有时是铁水般倾泻的辉煌，有时是草叶尖上一闪即碎的露华。它藏在母亲穿针时眯起的眼缝里，也亮在深夜写字楼那扇迟迟未熄的窗格中。光是见证，照着新生婴儿的第一声啼哭，也抚过老者安详闭合的眼睑；光是希望，在废墟的缝隙里执着地探出，也在离人的眼眸中凝成不灭的星点。
这大地上的光，从来不是天空的施舍。它是生命自己点起来的。是灶火，是街灯，是目光，是心头那一点不灭的温热。万千种光交织跃动，明明灭灭，这才有了这喧腾不息、值得眷恋的人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