没有名字，也没有栏杆，甚至算不上一座真正的桥。它只是十几块青灰色的巨石，被时光和流水磨去了棱角，憨实地蹲在村东头的小河上，从外婆的童年一直蹲到我的童年。我们都叫它“过河石”。
丰水季节，河水能漫过石面，只露出模糊的轮廓。胆大的孩子光着脚丫，踩着那滑溜溜的“桥背”飞跑过去，溅起的水花惊散了成群的小鱼。我总不敢，须得外婆牵着。她的手粗粝而温暖，拽得我紧紧的，嘴里念叨：“踩稳，看准下一块，别盯着水流看。”那一块块石头，间隔刚好是一个孩子的步幅，像是专为教我们走路而设。水声哗哗，盖过了心跳，等踏到对岸干爽的沙地，仿佛完成了一场伟大的冒险。回头望去，那排石头湿漉漉的，在阳光下闪着光，像一串突然浮出水面的巨兽脊背。
更多时候，河水清浅，刚没过脚踝。这时，过河石便成了热闹的集市。女人们蹲在石头上捶打衣物，棒槌声此起彼伏，和着潺潺水声与闲话家常。石头被岁月磨出了浅浅的凹槽，正好稳当当地坐住一只木盆。我们小孩就在石头缝隙里摸螺蛳，翻开 smaller 的石块，有时能逮到一两只慌慌张张的小螃蟹。石头缝里长着茸茸的青苔，滑腻腻的，踩上去得格外小心。那青苔的绿，是那种沁到石头肌理里的、水汪汪的绿，像是从河底漫上来的梦。
枯水期，河床大半裸露，过河石便彻底显形，愈发显得浑圆、敦厚。我们喜欢从第一块跳到最末一块，比赛谁不落水。石头表面有天然的石纹，还有被水流冲刷出的、细密的涡痕，我们用手指去描摹，猜想那是古老的字还是地图。夕阳西下时，石头被染成暖褐色，拖着长长的影子，一根根断断续续地横在河床上，像是大地琴键上按下的一串深沉低音。外公曾坐在尽头那块最大的石头上抽旱烟，烟锅子的红光一明一灭，他的沉默和石头的沉默融在一起，望向对岸的田埂，那里有我们家金黄的稻子。
后来，村头修起了水泥桥，平直宽阔，能过卡车。过河石便迅速被遗忘在了下游，只有放牛的老人和贪玩的孩子还会涉水去踩一踩。它更秃了，青苔有些发黑，但那股子稳当劲儿一点没变。去年回乡，我特意去看它。河水依旧，石头依旧，只是蹲在石边洗衣的人，换成了我不认识的新媳妇。我脱了鞋袜踩上去，那股熟悉的、透过脚心传来的坚实与微凉，瞬间接通了所有记忆——外婆紧握的手、棒槌的回响、螺蛳壳的粗糙、外公烟袋里飘出的辛辣，还有那个在石头上蹒跚学步、战战兢兢又满怀雀跃的自己。
它从来不是什么风景，也从不需要被冠以“弯虹”的雅称。它就是那样几块石头，帮着一条河，渡人，渡岁月，把一步一颤的忐忑，渡成稳稳当当的日子。如今我走过很多真正的桥，钢索的、石拱的、玻璃的，但没有任何一座，能像那排沉默的过河石一样，让我确信，每一步，都不会落空。它就在记忆的河床上，沉甸甸的，是我整个童年最可靠的岸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