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色是铅灰的，压得人喘不过气。雨不是落下来的，是泼下来的，一股脑地浇在瓦檐上、石板路上，砸出密密麻麻的坑洼。风裹着雨星子横冲直撞，钻进衣领袖口，刺得人骨头缝里都泛酸。这风雨不像夏日骤雨那般痛快，倒像熬久了的药渣，又苦又涩，黏在天地间不肯散。
街角的老槐树被刮得东倒西歪，叶子早掉光了，剩几根枯枝抖索着，像瘦骨嶙峋的手想抓住点什么。巷口的馄饨摊早收了，只剩半截油布棚在风里噗啦啦地响，摊主蹲在门槛上抽烟，烟雾刚出口就被雨撕得稀碎。远处高楼窗户格子亮起几盏灯，昏黄昏黄的，在雨幕里化成一团团毛边，暖不了人，反倒衬得四下更冷了。
路上行人稀拉，缩着脖子赶路。伞根本撑不住，风一掀就翻了面，雨水顺着伞骨灌进脖颈。有个穿校服的孩子贴着墙根走，书包湿了大半，沉甸甸往下坠。他忽然蹲下身，从积水里捞起一只翅膀透湿的麻雀，捧在手心里呵气，那小东西哆嗦两下，不动了。孩子愣愣站了会儿，慢慢把它搁在墙根下，用几片落叶盖了，继续往前走，脚步比先前更沉。
这风雨里浸着太多东西：晾不干的衣衫、赶不及的路、等不来的人。它不急不缓地下着，把炊烟打成湿烟，把笑语浇成叹息，把热闹街市洗成寂寥空巷。偶尔有车碾过水洼，溅起一片短促的哗响，随即又被风雨声吞没，像石子丢进深潭，漾几圈波纹就没了踪影。
雨还在下。风卷着远处工厂的铁锈味、河沟的泥腥气，混成一股说不清的酸腐，往人鼻腔里钻。可总有人还得往前走——送外卖的骑手冲进雨幕，车后箱的塑料袋哗啦作响；清洁工拖着扫帚，一遍遍刮着沟渠边的落叶；楼顶的霓虹灯牌在雨里明明灭灭，映出底下小饭馆里相对无言的一对男女，火锅白气蒸腾起来，模糊了两人中间那盘凉透的菜。
夜深时，雨势稍减，变成绵密的针脚，细细缝补着破碎的夜色。风还在呜咽，摇着电线，晃着灯影。明早太阳总会出来的，或许吧。但今夜，这漫天的凄风苦雨，就这么不声不响地，把人间泡成了一盏隔夜的冷茶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