军训那半个月，日子是被口号声劈开的。天还没透亮，哨音就像一把刀，硬生生把我们从睡梦里剜出来。迷彩服套在身上，汗就没干过，后脖颈晒得发烫，摸上去像块糙木板。站军姿最难熬，脚底板疼得钻心，感觉时间不是走的，是一寸一寸往下压的。有回旁边有人晃了一下，教官吼过来：“骨头是软的？都给我绷直了！”声音砸在地上能蹦起来。我们咬着牙，硬是把摇晃的身子钉回原地。
正步训练费鞋更费人。摆臂定位，一抬就是十分钟，胳膊酸得不像自己的。踢腿要砸地出声，整条走廊都是“咵咵”的回响。休息时瘫在地上，看汗珠子顺着帽檐往下滴，砸进水泥缝里，很快就没了影。食堂的饭菜吃得格外香，以前挑三拣四的毛病全治好了，馒头就咸菜都能啃出甜味。晚上拉歌，嗓子是哑的，气势却足，把别的区队声音全压下去才罢休。那时候才觉得，这帮刚认识没几天的人，好像已经是掰不开的拳头了。
最记着会操那天。雨后的操场泛着水光，风刮过来带着凉。我们踩着湿漉漉的跑道往前走，步子齐得能听见一种声音。经过主席台，口令喊出去，感觉整个方阵都在震。没人在乎胶鞋里进的水，也没人去看台下的人，眼睛就盯着前面那人的后脑勺。等最后一声“解散”喊出来，全场都松了那口气。有人把帽子抛起来，绿色的，在灰蒙蒙的天上翻了个个儿，又掉下来。
回宿舍脱了迷彩，换上预备。对着镜子扣扣子，领口硬挺挺地卡着脖子，感觉不一样了。那身被汗浸透又晒干的衣服扔进盆里，像褪下了一层旧壳。军训晒黑的皮还没缓过来，但走路下意识挺直了腰。路过训练场，看见下一届的新生还在练转体，笨拙得让人想笑，笑着笑着就抿了嘴。
校园日子正式铺开，上课、训练、整理内务，格子叠得刀削一样。有时候夜里站岗，看着路灯底下空荡荡的路，会想起军训时傍晚的风，吹过来带着土腥味和汗味。那半个月像块磨刀石，把我们从各处来的生铁，蹭出了统一的刃口。开训时觉得漫长的时间，回头一看，短得就像齐步走换正步那一瞬间的停顿。路还长，但这第一步，脚印是深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