腊月二十五,年味儿就跟着西北风一起,呼呼地灌满了整条街。今年的年货采办,妈把这“大权”交给了我,清单上密密麻麻的字,像一串串待点燃的小鞭炮。
超市里是另一番天地。红,是这里唯一的主题。灯笼、对联、福字、中国结,铺天盖地的红,热热闹闹地挤着,看得人心里也跟着敞亮起来。推着购物车,我像艘小船,在人的河流与货架的峡谷间小心穿行。称糖果的柜台前最是热闹,玻璃罐里各色糖果闪着诱人的光。“多称点酥糖,你奶奶牙口不好,就爱含这个。”妈在电话里叮嘱。我舀起一大勺,看它们哗啦啦落进袋里,声音清脆,听着就喜庆。旁边一个小娃娃踮着脚,指着一罐水果硬糖不挪步,他爸爸笑着抓了一把,那娃娃的眼睛立刻弯成了月牙。这大概就是年的味道吧,先甜到孩子心里。
转到干货区,沉甸甸的欢喜才真正上手。黑木耳、香菇、黄花菜,一袋袋干瘪瘪地躺着,可我知道,它们会在年夜饭的蒸锅里,吸饱了汤汁,重新变得丰腴鲜美。挑花生瓜子可不能马虎,得捏几颗在手里掂掂,凑近了闻闻那股子生脆的香。给爷爷买他最爱喝的老普洱,茶饼压得实实的,深褐的颜色,像沉淀下的岁月。拎着这些干货茶饼,胳膊渐渐发酸,可心里却莫名地踏实。这分量,不是负担,是即将到来的团聚的预告,是日子丰足的底气。
最让我驻足的,是春联和福字摊。老先生现场挥毫,笔走龙蛇,墨香混在空气里,比任何香水都好闻。我挑了一副,“杯中有酒年华好,炉上无寒日月新”,横批“人间烟火”。这字不是机器印出来的光溜,笔锋里带着毛边,透着人情味儿。妈说,福字要倒着贴,可给大门贴的“出门见喜”一定得端端正正。我小心卷好,仿佛卷起了一整年的盼头。
最后是生鲜区。鱼在水池里甩着尾巴,溅起的水珠冰凉。妈说了,年夜饭的鱼得有,而且不能一顿吃完,得留到明年,叫“年年有余”。我请师傅捞起最活蹦乱跳的一条,他看着秤,朗声道:“二十八块八,好数字!”这一声吆喝,像为整个采办画上了一个响亮的顿号。
傍晚,提着大包小包走出超市。袋子勒得手指生疼,身上也冒了层薄汗。可回头看看这满手的收获:甜的糖、香的干、浓的茶、红的联、鲜的鱼……它们拥挤着,碰撞着,发出窸窸窣窣的声响,像在低声合唱着一支丰饶的歌。这沉甸甸的,哪里只是年货呢?分明是攥在手里的踏实,是看得见摸得着的盼头,是一份能把空荡荡的家一点点填满、填暖、填出欢声笑语来的,沉甸甸的欢喜。走在华灯初上的路上,寒风似乎也不那么割脸了,因为我知道,家的方向,炉火正暖,等待着我将这些“欢喜”一样样上桌,酿成真正的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