你总觉得吵架是坏事,对吧?脸红脖子粗,嗓门一声比一声高,伤和气不说,还显得自己特没水平。我以前也这么想,直到后来,我才咂摸出点儿别的味儿来——吵架这事儿,有时候像野地里擦亮的火柴,光不大,还烫手,但偏偏能照见点你平时压根儿看不见的东西。
就说我爸妈那次。为装修客厅用什么灯,他俩能吵一整个周末。我妈要水晶吊灯,亮堂,气派;我爸要隐藏式筒灯,简约,好打扫。俩人从审美吵到实用,从电费吵到谁负责擦灯泡。我听得头疼,躲回房间。可就在我觉得他俩快为个灯泡离婚的时候,我听见我妈嗓门忽然低了:“……你记不记得咱们第一个家,那个总闪的日光灯管?”我爸没吱声。过了好一会儿,他才嘟囔:“怎么不记得,你总说那灯光冷,照得饭都不香了。”吵声停了。后来,客厅装了一盏样式简单但光线特别温暖的主灯,旁边巧妙地嵌了几颗小射灯。那场争吵,像一把粗暴的铲子,无意中挖出了他们共同记忆里那块被遗忘的基石——对“家”的温度的共同渴望。吵的是灯,亮的却是这么多年一起走过的路。
学校里的辩论赛也算一种“文明的吵”。我们班为个历史事件该定性为进步还是倒退,辩得水火不容。对面同学脸红筋暴,引经据典;我们这边也不甘示弱,数据案例往外抛。中场休息时,我灌着水,心里却咯噔一下:对方提出的那个角度,我怎么就没想到?虽然最后我们还是坚持了自己的立场,但赛后,好几个辩友都偷偷去查了对方提到的冷门资料。那场面红耳赤的较量,没有让我们更固执,反而像一根针,扎破了我们每个人认知上那个鼓鼓囊囊、自以为是的口袋。吵的是观点,通的是思路。
最有意思的是有一次跟最好的朋友闹翻。原因小得可笑,好像就是她开了句我新发型的玩笑,我那天心情不好,话赶话就戗起来了。我们争的不是发型,是“你尊不尊重我”、“在不在乎我的感受”。冷战了几天,难受得很。后来她先找我,没直接道歉,就发了张我们以前的合照,头发都被风吹得跟疯子似的,两个人笑得龇牙咧嘴。我盯着照片,气一下就泄了。那场争吵,像一面突然举到面前的镜子,照见的不是我难看的发型,而是我们之间那根名为“在意”的弦,绷得有多紧。脆弱,也珍贵。吵的是当下,看清的是分量。
所以你看,吵架这玩意儿,它表面是撕扯,内里却可能是一种笨拙的碰撞。就像两块石头狠狠撞在一起,火星四溅,疼是真疼,但没人能否认,有时光就在那一瞬间溅出来了。它撞开表面的客套,逼着你去直视分歧底下埋着什么——是未被满足的需求,是未被理解的历史,是过于在乎而导致的脆弱。它不优雅,不和谐,甚至有点难看,但你不能说它全是破坏。它撕开一个口子,让一些平常捂着盖着、说不出口的真东西,能透透气。
我不是说要去到处找人吵架。但至少,当下次争吵的苗头冒出来,或者当你身处一场激烈的辩论时,也许可以稍稍分神,看一眼那飞溅的言语火星背后,是不是有某种你从未察觉的微光,正努力地试图照亮点什么。那一点光亮,可能才是争吵真正想让你看见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