小时候,家里的窗子正对着几棵高大的槐树。每到春末夏初,槐花谢了,叶子浓得化不开,便成了鸟的天堂。其中叫得最清亮、最欢实的,就数黄莺了。天刚蒙蒙亮,那婉转的啼声就一串串地挤过窗纱,钻进还在梦里浮沉的耳朵。对我而言,那是再好不过的天然闹钟,带着露水和晨曦的味道。可对总想趁着清晨多睡一会儿懒觉的父亲来说,这啼叫却成了恼人的聒噪。
一个周末的清晨,我又被莺声唤醒,迷迷糊糊间,听见父亲趿拉着拖鞋走到窗边,带着浓浓的睡意低声“抱怨”:“这小东西,又叫早了。”他轻轻推开半扇窗,对着浓荫深处,像是自言自语,又像在哄劝:“打起黄莺儿,莫教枝上啼。”我躲在被子里偷笑,心想,鸟儿哪听得懂呢?
果然,黄莺儿不懂,啼声只暂停了片刻,或许只是换了口气,便又更加清脆地响了起来,带着一种天真的固执。父亲没再说什么,只是摇了摇头,脸上却没了恼意,反倒浮起一层近乎温柔的无奈。他回身看我睁着眼,便笑道:“听见没?它才不怕我呢。啼了几声惊妾梦,不得到辽西。”那时我不懂后两句的意思,只觉得父亲念诗的样子,和那被“抱怨”的鸟鸣一样,成了那个清晨独特的记忆。
后来在课本里读到了那首《春怨》,才知道父亲当日随口念的,正是金昌绪的诗句。“打起黄莺儿,莫教枝上啼。啼时惊妾梦,不得到辽西。”二十个字,说的不是春日的闲情,而是征人妇的幽怨。她要把鸟儿赶走,只因它在枝头欢快的鸣啭,惊醒了她苦苦寻得的、或许能奔赴辽西与丈夫团聚的好梦。那一点小小的迁怒,底下是沉沉如海的思念与寂寞。
我忽然就明白了父亲当年那一瞬间的温柔。他不是诗中那位孤独的思妇,他的生活里也没有战乱与别离。黄莺啼叫惊扰的,不过是寻常人一个懒觉的清梦。可那诗句,却像一座桥梁,连接了千年前某位女子窗前的愁绪与如今我家窗前的晨光。鸟是一样的鸟,啼是一样的啼,只是听的人、人的心事,各不相同。那一句“打起黄莺儿”,便也从厚重的幽怨里,透出了一丝可以被平凡生活接纳的、轻盈的谐趣。
如今,老屋的窗已换了新的,窗外的槐树也更加葱茏。父亲不再需要被鸟鸣唤醒,那清晨的啼声,更多时候是我在倾听。每当那熟悉的声音响起,我总会想起那个早晨,想起父亲带着睡意的喃喃低语。那啼声里,不再只是唐诗的意境,更缠绕着旧日时光的丝线。它啼破的,是记忆的朦胧,让我每每在清脆的声响中,清晰地回到那个被爱与诗意轻轻包裹的、再也回不去的清晨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