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是一个被暮色浸透的傍晚,我独自穿过城市边缘那片荒废已久的苗圃。空气里浮动着泥土和野草的气息,四周静得只剩下我的脚步声。就在我准备转身离开时,一阵极其轻微的窸窣声,像叶子擦过衣角,让我停下了脚步。
我拨开一丛近乎枯萎的忍冬藤,然后,我看见了它——它就那样静静地蹲在一截断裂的水泥管上,与我不过两三米的距离。那是一只我从未见过的野猫,或者说,它身上已几乎没有“猫”的驯良气息。它的毛色是灰黑与锈红交杂的斑驳,如同这荒园本身的一部分,几乎与周围的环境融为一体。但真正攫住我呼吸的,是它的眼睛。
那是怎样的一双眼睛啊!并非寻常猫咪的碧绿或湛蓝,而是两盏纯粹的、燃烧着的明黄。那黄色里没有温暖,只有一种冷凝的、矿物般的光泽,像是黄昏最后一线天光被它尽数敛去,淬炼成了瞳孔深处的火焰。它一瞬不瞬地盯着我,眼神里没有恐惧,没有乞求,甚至没有常见野物的警惕与闪躲。那是一种全然的、平等的审视,仿佛我才是那个闯入它领地的、值得研究的不速之客。时间在那一刻被拉长了,周围的虫鸣、风声仿佛骤然退去,只剩下我和这双悬浮在暮色里的明黄眼眸。
我试图做出一个友好的表示,嘴唇微动,却发不出任何声音。我这才发现,在那双眼睛的注视下,任何人类习惯性的表情或声音都显得笨拙而多余。我们之间隔着的,远不止这几步尘土的距离,而是某种更古老、更沉默的界域。它微微偏了一下头,这个细微的动作让它眼中的光芒流转了一瞬,仿佛冰冷的琉璃下有岩浆滚动。随即,毫无征兆地,它站起身——那动作流畅得像一道阴影的聚散——然后轻悄地跃下水泥管,没入更深的荒草之中,没有回头。
我良久地站在原地,暮色终于吞没了最后一点光亮。那双明黄眼眸却仿佛烙在了视网膜上,清晰无比。我忽然觉得,我遇见的或许并非一只猫,而是这片土地沉睡的魂灵,偶然的一次睁眼。它以那样一双眼睛,瞥见了我的匆促与陌生;而我,则无比幸运地,窥见了一个人类言语无法抵达的、寂静而完整的世界。那世界自有其法则与光芒,就藏在那双一瞥之下,旋即隐没于永恒的暮色里的,明黄眼眸之中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