日子又过了七八天，那宋人心里总不踏实，每天都要往田里跑好几趟。可田里的苗一天比一天蔫，原先青绿绿的叶子，现在黄一片、卷一片，软塌塌地耷拉着。他蹲在地头，伸手捏捏苗秆，有些竟已枯脆，稍一用力就断了。他心里咯噔一下，那股子原先的得意，早被风吹得一丝不剩，只剩下空落落的慌。
“莫非……真是我错了？”他嘴里嘀咕，却不肯大声说出来，仿佛声音大了，就坐实了自己的愚蠢。他偷偷瞄了瞄邻家的田，那秧苗虽说矮些，却敦敦实实，绿得发亮，风一过，齐刷刷地点头，像是嘲弄他一般。他脸上火辣辣的，赶紧背过身去。
家里头的日子也不好过。婆娘最先察觉，饭桌上，见他捧着碗发呆，长吁短叹，便问：“当家的，田里……没事吧？”他像被针扎了似的，脖子一梗：“能有啥事！好得很！”声音却虚得没半分底气。儿子年幼，前几日还学着他当日的模样，在院子里蹦跳着喊“帮苗苗长高喽”，被他听见，劈头盖脸一顿骂，孩子吓得哇哇哭，婆娘也拉下了脸。屋里头，再没了那几日的得意劲儿，空气都沉甸甸的。
又挨了两天，眼见着大片苗秆从根上开始发黑、腐烂，他终于瞒不住了。那天傍晚，他失魂落魄地蹭到邻家老农的院里，蹲在门槛边，头埋得低低的，吞吞吐吐把那天的事说了。老农听罢，半晌没言语，只“吧嗒吧嗒”抽着旱烟。烟锅里的红光一明一灭，照着他满是沟壑的脸。
“老哥……”宋人声音发干。
老农重重叹了口气，磕了磕烟锅：“庄稼这事，急不得。它长在地里，根扎得稳，吃得饱，才能站得直，长得壮。你那一通拔，看着是高了，可根伤了，吸不了地气，接不上养分，不就是个死么？”他站起身，指了指天，“你看日头升落，雨水来去，都有它的时辰。人呐，力气得用在浇水、施肥、除虫上，该做的做了，剩下的，就得等，就得看老天爷和庄稼自己的意思。你偏要替它长，哪能不出乱子？”
这话一字字像小锤子，敲在宋人心上。他想起自己那日“嘿哟嘿哟”拔苗时，只觉得苗儿立时高了，心里那叫一个痛快，哪里想过根还留在土里是死是活？哪里想过日头会不会太毒、风会不会太大？他只顾着自己心里那点焦灼，那份等不及的“功劳”。
那一季，他家的收成可想而知。别人家谷仓渐满，他家地里只剩稀稀拉拉几簇没死的弱苗，打下来的谷粒，瘪的多，圆的少，煮粥都嫌清汤寡水。饭桌上，一碗稀饭照得见人影。婆娘默默喝着，没再埋怨他。儿子也乖乖的，不敢闹着要干饭。
来年开春，又要播种了。宋人扛着锄头下地，手脚依旧利索，只是沉默了许多。他仔仔细细地翻地，匀匀净净地撒种，再不敢有半分取巧的心思。邻家老农路过，见他额上汗珠滴滴答答，笑问：“今年不帮着长了？”他直起腰，擦了把汗，黝黑的脸上露出些窘迫，却也实在：“不拔了，再不拔了。让它自己长，我……我就好好伺候着。”
日子慢慢往回过。田里的新苗，一日一日，悄没声儿地抽芽、展叶，绿意渐渐染透了田垄。宋人看着，心里头那份曾经火烧火燎的急切，好像被这慢慢的绿给沁凉了，压实了。他知道，苗儿正在往下扎根呢，往那看不见的、黑黝黝的泥土深处，稳稳地扎下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