校车像只吃得太饱的胖甲虫,在三月柔软的阳光里慢吞吞地往前拱。窗户被同学们兴奋的呼吸熏得雾蒙蒙的,有人用手指在玻璃上画歪歪扭扭的笑脸。班长抱着一大袋零食在过道里摇摇晃晃地走,包装袋哗啦啦响得像在放鞭炮。
目的地是个名字很老实的公园——“西山公园”。可我们这群人一闯进去,公园就再也严肃不起来了。樱花正开得没心没肺,风一过,粉白的花瓣没头没脑地往人头上扑。小个子林涛非要摇树,说要造一场“人工花雨”,结果使的劲太大,整枝樱花弹回来,自己淋了个满头满脸,还呛得直打喷嚏。周围笑倒了一片,王大力笑得太狠,一屁股坐在了刚浇过水的草坪上,校服裤子后面洇开两大块深色的湿痕,像不小心长出了两片不对称的地图。
分组活动时,我们这组被分去划船。湖面绿汪汪的,像一大块晃动的果冻。我和张浩一条船,他拍着胸脯说自己“水性好,划船技术一流”,结果我们的船愣是在湖心打了十分钟转,急得后面的船直按喇叭(如果船有喇叭的话)。最后还是管理处的伯伯看不下去,站在岸上用扩音器喊:“左边多划两下!对!就那个穿蓝衣服的男生!”全湖的人都听见了,张浩的脸红得赛过晚霞。上岸时他的鞋带不知怎么缠在了桨上,差点把自己绊进湖里,又是一阵惊天动地的笑。
中午野餐更像一场热闹的“食物迁徙”。大家带来的东西摊在野餐垫上,界限很快就被笑声和“我要尝尝你的”给模糊了。李薇妈妈做的柠檬鸡翅金黄油亮,转了一圈回来只剩空盒。体委带的自家腌的辣萝卜,辣得人嘶嘶吸气又忍不住伸手去拿。不知谁讲了个拙劣的笑话,可乐从好几个人的鼻子里呛出来,眼泪都笑出来了。阳光暖融融地晒着后背,草屑沾在毛衣上,空气里有青草被晒暖的香气,混着食物的味道,还有年轻嗓子眼里压不住的笑,懒洋洋的,饱胀胀的。
后来我们在山坡上放风筝。陈凡的风筝是只威风凛凛的老鹰,可飞上去没五分钟,就和隔壁班一只蝴蝶风筝的线缠在了一起,两只风筝在空中歪歪扭扭地跳起了华尔兹,最后双双栽进远处的树冠里,引得山坡上观望的人群一阵善意的哄笑。他也不恼,挠着头跟着大家一起笑,那笑声清亮亮的,被春风托着,飘出去老远。
回去的路上,车里安静了许多。有人靠在窗边睡着了,手里还捏着没吃完的零食袋。有人低声交换着手机里拍的照片,时不时又爆出一小簇压抑的笑。着车窗,看外面流动的田野和村庄,觉得心里被什么东西填得满满的,又轻快得好像要飘起来。那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,仿佛所有的笑声并没有散在风里,而是变成了一层看不见的、暖和的茧,把我们这一车人,把这懒洋洋的春日午后,严严实实地、温柔地裹紧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