记忆里的中秋，总和外婆家院子那棵老桂花树分不开。还没踏进巷口，那股甜丝丝的香气就缠了上来，像条暖融融的绳子，牵着人往里走。
树是外婆年轻时种的，枝干粗得我小时候抱不过来。到了中秋前后，细密的金黄小花藏了一树，风一过，香气能淌满半条巷子。这时候外婆就张罗起来了：洗净青瓷小碗，铺上浸过水的纱布，让我摇那挂满花的枝桠。金黄的桂花簌簌落下，像下着一场香喷喷的雨。我们收拢这些星星点点的小花，一层白糖一层花地封进陶罐里。外婆总说：“等明年开了春，就能做桂花圆子吃了。”其实哪用等到明年，当晚的月饼馅里，早就悄悄拌进了今年的新桂花。
真正的热闹在晚上。月亮刚爬上屋檐，八仙桌就被抬到了院子中央。除了传统的五仁、豆沙，外婆总要亲手做几个“月光饼”——糯米粉揉的面皮，包上桂花糖馅，用木头模子压出月宫和玉兔的花纹，蒸熟了半透明，能看见里面碎金流动的馅料。咬一口，桂花的香和糯米的甜在舌尖化开，比任何买来的月饼都来得真切。
吃过月饼，大人们摇着蒲扇说些家常，我们小孩就追着月光玩。表哥偷拿了个没切的月饼举在眼前，从圆孔里望月亮：“看！月亮被我装进月饼里了！”引得大家都笑起来。那笑声惊动了桂花树，又一阵香雨轻轻落下，有几朵正落进我的茶杯里，浮在澄黄的茶汤上，小小地打着旋儿。
如今老屋拆了，桂花树也不知去了哪里。可每到中秋，推开窗闻到隐约的桂花香，总觉得外婆还在那棵树下，端着刚蒸好的月光饼，等着第一个月亮爬过屋檐。原来有些东西从来不需要看见，就像那年的月光和桂香，早就悄悄酿进了心里，时间越久，滋味越绵长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