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的家乡在赣南,一个被群山轻轻揽在怀里的小城。这里的风土人情,像是用老黄泥一层层夯出来的,厚重、实在,还带着点晒过谷子的暖烘烘的气味。那些被我们称为“老规矩”的风俗习惯,并非书上的教条,它们就活在清晨的集市、午后的檐下、夜晚的碗碟叮当里,是这片土地最生动的呼吸。
最热闹的,要数“赶墟”。这不是简单的赶集,而是一场定期的、全城出动的仪式。逢农历三、六、九的日子,天刚蒙蒙亮,四乡八邻的人便挑着担、推着车,从蜿蜒的山路上汇拢来。墟场上,声音是第一个主角。卖土布的客家阿婆,会用一种悠长的、带着山歌调子的嗓门吆喝:“诶——自家织的夏布,过水硬扎,凉快哟!”那声音能穿透半个墟场,和对面卖竹器的老倌浑厚的“毛竹蒸笼,不跑气!”撞在一起,混着熟食摊上滋啦的油响、家禽区咕嘎的啼叫,活生生是一曲没有乐谱的乡村交响。空气里的味道更是一绝。新挖的春笋混着潮润的泥土气,刚出锅的烫皮散发着米浆的焦香,草药摊前苦冽的清芬一阵阵飘过,而最霸道的,永远是那头戴蓝布巾的妇人瓦罐里煨着的“四星望月”——粉蒸肉的浓油赤酱香,能勾得人脚底发软,循着味儿就去了。赶一趟墟,耳朵、鼻子、眼睛都被塞得满满当当,最后手里提着的,是几扎水灵的青菜、一块敦实的豆腐,还有一身挥之不去的、热腾腾的市井烟火气。
如果说赶墟是外向的热闹,那么“请茶”便是内里的温情。家乡人管喝水不叫喝水,叫“吃茶”。这“茶”也简单,往往就是一把粗茶梗,泡在厚重的土陶壶里,酽酽的,带着苦尾子。但有客上门,哪怕是路过歇脚的陌生人,主人家第一句话必定是:“坐一下,吃碗茶来。”这碗茶,是礼数,更是心意的试探。双手接过那只粗瓷碗,指尖能感受到茶汤滚烫的温度。你不能急着牛饮,得先吹一吹,小心地呷一口,让那苦涩在舌尖滚一滚,再缓缓咽下。这时,主人家会笑眯眯地看着你,若你眉头都不皱一下,还赞一句“好茶,够劲!”,他心里便认你是实在人,话匣子也就打开了。若是你嫌烫嫌苦,面露难色,主人家嘴上不说,那份热络或许就会淡下几分。一碗粗茶,品的是人的性情,是山里人那种拙于言辞、却用最直接的方式衡量真诚的智慧。
还有一些细碎的规矩,像撒在日子里的芝麻,不起眼,却香。比如筷子不能直插在饭上,那是祭奠先人的方式;吃鱼不能翻个面,得顺着吃完上面的肉,提起主骨再吃下面,为的是讨个“顺风顺水”的彩头,也或许是祖辈行船人对“翻”字天然的忌讳。谁家做了新鲜的米果,第一笼必定用竹篮装了,分送给左邻右舍。东家一把葱,西家几头蒜,这种不记账的馈赠,织成了一张绵密温情的网,网住了整个村落。
这些年在外头,见过许多精致繁复的礼仪,也听过许多高妙深刻的道理,但心底最觉安稳妥帖的,还是家乡那些“俗气”的印记。它们不高深,甚至有些“土”,却像脚下那黄土地一样,托得住人,暖得了心。那一地独特的风土,酿出的是一地化不开的深情。这俗世间的印记,早已不是规矩,而是血脉里流淌的、关于如何生活、如何待人、如何与这片土地共呼吸的,最古老的记忆。它让我知道,无论走多远,我的根,都泡在那碗酽酽的、微苦的茶汤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