窗户上渐渐响起了细密的声音，像是谁用极轻的脚步在屋檐上走动。我放下手里的书，侧耳去听——秋雨来了。
起初只是试探似的，几滴，又几滴，脆生生地敲在窗玻璃上，很快又顺着玻璃滑下去，留下短短的水痕。不一会儿，那声音便密了起来，不再是孤单的脆响，而是连成了一片柔和的“沙沙”声，像春蚕在咀嚼新鲜的桑叶，又像远处传来的、被风吹散的悄悄话。这声音不似夏雨的急躁，哗啦啦地倾盆而下，带着一股非要洗净一切的蛮力；秋雨是慢的，是柔的，是一层一层晕染开的。它落在依然浓绿的香樟叶上，声音是圆润的，“嗒”的一声，叶子微微一颤，水珠便集合了叶尖上的另一颗，倏地坠下去了。落在已经开始泛黄的银杏叶上，声音则干涩一些，“噗”地一响，像是叶子在雨中轻轻叹了一口气。
我推开窗，一股混着泥土和草木气息的凉风立刻涌了进来，湿漉漉的，很是清新。雨丝斜斜地飘着，远处的楼房轮廓变得有些模糊，像是隔着一层毛玻璃在看。楼下的草坪，绿色被雨水洗得发亮，深深浅浅的；那一小丛晚开的月季，粉红的花瓣上挂着晶莹的水珠，沉沉地低着头，显得格外安静。雨的声音也变得层次分明了：近处，是雨打在不锈钢雨棚上的“叮叮”声，清脆而有节奏；稍远，是落在各种树叶上的“淅淅沥沥”，连绵不绝；更远的天地间，则是那一片无边无际的“沙沙”背景音，温柔地将一切都包裹在里面。
这沙沙声，便是秋雨在说话吧。它在说什么呢？它也许在对夏天告别，声音里带着一丝清凉的慰藉；它也许在催促着果实最后一点甜，声音里含着耐心的期待；它更像是在对土地轻轻耳语，告诉沉睡的种子可以准备一个漫长的梦了。它的语言没有词语，却仿佛什么都说尽了。它说天空高远了，说暑气消散了，说夜晚会渐渐变长，说桂花的香气快要藏不住了。它只是不停地说着，不疾不徐，让听得懂的人心里慢慢沉静下来，让烦躁一点点被抚平。
我忽然想起老家庭院里的那口大水缸。若是秋雨落在里面，声音会是“叮咚”一声，格外清亮，一圈涟漪缓缓荡开，水面上的几片梧桐落叶便跟着轻轻摇晃。那时只觉得好玩，现在想来，那“叮咚”一声，也是秋雨一句简短的问候呢。
雨声渐渐小了，从“沙沙”变成了偶尔的“滴答”。说话的声音轻了下去，像是快要讲完一个长长的、安宁的故事。空气里的尘埃都落定了，世界被洗过一遍，颜色纯净，呼吸顺畅。我关上窗，玻璃上还留着细细的水迹。屋里很静，但那秋雨的轻声细语，似乎还留在耳边，让心里也跟着变得湿润而宁静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