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总觉得，泥土是有记忆的。它记得每一粒种子的梦，记得每一条根须的探寻，也记得一个赤足少年踩着它走向溪涧的清凉。那个夏天，我被城市的楼宇围得有些喘不过气，便一头扎回了童年的山野。
山路是野草与藤蔓随意勾勒出来的，早已不是我记忆里规整的模样。我没去寻那“正路”，任由脚带着我，往绿意最浓、水声最响的地方去。起初，心里还揣着些烦乱的思绪，像一团扯不清的线头。可走着走着，那些东西就被筛落了。先是鞋袜，再是那些拧巴的念头，最后连“我”这个沉重的概念，都仿佛被一层层卸下。我蹲在溪边，看水。它不是我想象中那种急匆匆奔赴远方的样子，而是在大大小小的石头间徘徊、打转，旋出一个个小小的、亮晶晶的涡，又漫过去，在低洼处聚成一汪翡翠色的潭，静默着，映着天上的云和两岸俯身的蕨。
我伸手去探一块青石，它半浸在水里，身上覆着一层滑软的、墨绿的苔衣。指尖传来的，是一种沁入的凉，不是冰的刺骨，而是那种沉淀了无数个晨昏与星夜的、沉静的凉。这凉意顺着指尖爬上来，心里那点燥，竟“嗤”地一声，熄灭了。我忽然觉得，这石头并不是死物。它在这里，或许比任何一棵树都久。它听过暴雨的狂歌，看过山洪的奔流，也收藏过无数个如我这般闯入者的疲惫。它的静默，是一种巨大的包容。着他坐下，背脊贴着他粗糙而坚实的身体，那一刻，我不是在“欣赏”风景，我成了这风景里一块小小的、会呼吸的组成部分。
目光所及，是那些无名的草木。有的从石缝里挣出来，叶子窄而硬，带着一种倔强的光泽；有的在溪边丰腴的泥土里长得肆意汪洋，肥厚的叶片油亮亮的。它们都不说话，却用整个生命在歌唱。那歌是绿色的，脉络是音符，光合作用是旋律。风来时，它们一起弯腰，那“沙沙”的声响，便是它们齐声的吟诵。没有一朵花急着要艳压群芳，没有一棵草觉得自己微不足道。它们就在那里，该发芽时发芽，该舒展时舒展，该凋零时便融入泥土，为来年的歌积蓄养分。这歌声如此浩大，又如此宁静，将我心中那些属于人类的、琐碎的悲欢，衬得像一粒尘埃。
我捧起一掬水，看它从指缝漏尽，手里只剩下湿漉漉的凉。我忽然懂了。我来此，本不是要征服或探寻什么，而是要学习一种“遗忘”与“融入”。遗忘那个被社会角色包裹的、紧绷的自己，融入这草木的节奏，溪石的脾性。我写不出诗，但溪石替我写了，那水纹便是它的诗行；我唱不出歌，但草木在替我歌唱，那绿浪便是它的和声。
回去时，暮色已如一件温凉的纱衣，轻轻笼住了山野。我没有带走一片叶子、一颗石子，但我的身体里，仿佛装进了一条潺潺的溪流，一片起伏的松涛。那之后，每当我在人群里感到拥挤，在书桌前感到困顿，我便闭上眼，让自己瞬间“回去”——回到那溪石旁，听那首无声的、永恒的合唱。我的生命，便也在这片刻的回归里，获得了一份来自大地的、沉稳的呼吸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