院里的桂花，是赶着中秋来的。一进九月，那香气便不再是香气，成了稠稠的、摸得着的东西，从枝叶的缝隙里淌下来，流得满院都是，仿佛给即将到来的夜晚预先铺了一层金黄色的、芬芳的绒毯。天色将晚未晚时，这香便更沉了，丝丝缕缕地往人心里钻，钻出一种暖洋洋的、带着甜味的期盼来。
母亲在厨房里忙活。锅铲与铁锅碰撞的声响，油在锅里滋啦的欢叫，和着那桂香，混成一种实实在在的、家的底音。她定要亲手做那月饼，说不比外头买的，自家的馅儿实，糖也调得合口。我看着她的背影在蒸汽里微微晃着，鬓边有一缕头发被汗沾湿了，贴在额角。她偶尔回头，眼睛亮亮的，说：“今年桂花开得真好，闻着这香，什么烦心事都没了。”我想，她说的“烦心事”，大概就是这一年里，我们各自在外奔忙，聚少离多的那些时光吧。此刻，这香气像一块柔软的橡皮，正把那些离散的痕迹轻轻擦去。
月亮是悄没声儿爬过东墙的。起先只是天边一抹淡淡的、水洗过的清白；不一会儿，便有了精神，黄澄澄、圆润润地悬在那儿，像一盏被天公擦得锃亮的古灯，光华却一点也不刺眼，是那种温润的、玉石般的光，静静地泻下来。院子里那张老旧的八仙桌，桌面上的木纹，盛着瓜果的瓷盘边沿，都被镀上了一层薄薄的、银样的亮边。父亲把那供月的香烛点上了，一缕青烟袅袅地，笔直地升上去，升到高处，才慢慢化开，融进月光里。那烟的气息，清冽而庄重，与甜腻的桂香一碰，便生出一种奇异的和谐，仿佛一场无声的、关于天地与家的对话。
我们围坐下来。月饼被母亲切成小小的牙儿，中心那饱满的蛋黄，油润润的，像裹着一小汪阳光。父亲抿了一口茶，说起他小时候的中秋，没有这么精致的月饼，一块“自来红”便是难得的美味，孩子们聚在晒谷场上追打着，月亮看着，好像也格外大，格外近。他说着，目光望向那轮满月，眼神仿佛穿过它，回到了遥远的过去。我忽然觉得，这桌上的月饼，这头顶的月亮，连同父亲的话语，都是一条看不见的线，把几十年的光阴，轻轻地串在了一起。我这头，父亲那头，中间连着的是同样清辉，同样桂香。
夜渐渐深了，露水上来，桂香被浸润得愈发清幽，带了点凉意，却更沁人心脾。月光不再是泼洒的，而是流淌的，流到茶杯里，茶汤里便有了月影；流到人的衣衫上，衣衫也显得柔和了。话渐渐少了，只是静静地坐着。这静，却不是空，而是满，满得心里仿佛也升起了一轮小小的、安详的月亮。那一年里奔波的风尘，人际间细微的龃龉，都被这月光与花香漂洗得淡了，远了，只剩下眼前这实实在在的团圆，和心里那妥妥帖帖的安宁。
我知道，明天，桂香会依旧，月亮却会渐渐瘦去。我们也会各自收拾行囊，回到那被叫做“生活”的轨道上去。但这一个夜晚，这一场在桂香与月华里的围坐，这些平淡如水的家常话，已经被时光酿成了一瓮醇酒，妥帖地封存起来。往后无论走到哪里，只要秋风一起，只要有一缕甜香入鼻，或是一瞥清辉照影，这瓮酒便会自动启封，那月光，那温情，那整个慢下来的时光，便会潺潺地流出来，漫过心田。这或许就是团圆最深的意义——它不拒绝离别，而是将相聚的刹那，锻造成一把钥匙，用以开启漫长岁月里，无数个思乡的黄昏与寂寥的夜晚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