教完《忆母》那堂课,教室里安静下来,粉笔灰在夕阳的光柱里慢慢沉落,我心里却像是被什么东西堵着,半晌透不过气。这篇课文教过不止一次,但这次的感觉格外不同,好像不是我在教文章,而是文章里的某个句子,突然转过身,深深看了我一眼。
备课的时候,我总觉得《忆母》的文字是淡的,像隔着一层毛玻璃看旧照片。我把教学目标定得很清楚:梳理线索、品味细节、体会深情。按照“初读感知—精读品析—情感升华”的流程走,课件做得也仔细,作者生平、时代背景、关键句赏析,一样没落。我以为一切尽在掌握。
可课上到一半,问题就来了。当我讲到“母亲在昏黄的灯下补衣,手指叫针扎了一下,只无声地把指肚抿在唇边”这个细节时,我按部就班地提问:“这里体现了母亲什么样的品质?”学生们很配合,纷纷举手,答案也标准:勤劳、俭朴、默默奉献。课堂环节顺利进行,可我总觉得哪里空了。那个“抿在唇边”的动作,它真的只是为了说明“俭朴”吗?那瞬间细微的痛感,那条件反射般的隐忍,里面藏着的,仅仅是一个标签化的“母亲形象”吗?
我忽然想起自己的母亲。我母亲是个急脾气,但她给我纳鞋底的时候,却是极静的。线穿过千层布,发出“嗦嗦”的轻响,她偶尔也会被针扎到,总是很快地把手指缩回去,在围裙上擦一下,绝不多言。那时我小,只觉得理所当然。此刻,隔着多年的时光和一篇别人的文章,那个被忽略的瞬间,带着具体的温度,猛地撞回我心里。我在讲台上,喉咙有些发紧,原先准备好的那些“深明大义”“母爱如山”的分析,忽然就说不出口了。我发现,我差点儿就用一套冰冷的话语体系,把一个活生生的、会痛会沉默的人,给封装起来了。
我临时抛开了教案,问了学生一个问题:“你们有没有注意过,你们的妈妈疼的时候,或者累的时候,是什么样子的?不是书上写的,就是你们眼睛看到的。”教室里静了一会儿,起初没人说话。后来,一个平时很安静的女生小声说:“我妈腰不好,她捶腰的时候,总是背对着我,假装是在整理衣服。”另一个男生说:“我爸我妈吵架,我妈哭的时候没声音,就是肩膀一抖一抖的。”话匣子就这么打开了,他们说的都是极琐碎的画面,和课本上的“伟大”似乎不沾边,但教室里空气的质地变了,有一种柔软的、湿润的东西在流动。我们这才重新回到课文,去看那个“抿在唇边”的动作,发现里面何止是俭朴,更有一种不想让孩子察觉、不想让孩子担心的、近乎本能的爱的遮掩。文字背后的情感,这才真正变得血肉丰满。
这节课让我反复想,语文课教“怀念”“亲情”,到底是在教什么?我们是不是太习惯于带领学生奔向一个崇高的主题,却匆匆掠过了通往这个主题的、那条由无数真实细节铺成的小路?我们把情感归类、总结、升华,却可能忽略了情感最初泛起时,那份细微的、未经修饰的悸动。教学的目标,不能只是让学生懂得“母爱是伟大的”这个结论,更要让他们获得一种“看见”的能力——看见平凡动作里的深情,看见沉默背后的千言万语,看见具体的人,而非概念的符号。
对我自己而言,这堂课也是一次“心绪的重溯”。在引导学生之前,我自己的情感池塘是否早已落满尘埃,习惯于用概念的网去打捞,却失去了静静凝视水底波澜的耐心?解读文本,尤其是这类情感浓稠的文本,教师若无半点内心的震颤与勾连,所有的分析便只能是隔靴搔痒。教《忆母》,竟也成了我自己的一次“忆”与“思”,思那份曾经视若无睹的关怀,忆那些当时只道是寻常的瞬间。
下课铃响,我收拾书本,看着学生们离开的背影,心想,今天的课,也许有几句真正碰到了他们的心,就像文章里的某个句子,今天也真正碰到了我的心。这就够了。语文课的味道,大概就是在这种“碰到”的刹那,悄然弥漫开的。那些没来得及讲的“写作手法”“结构特点”,下次课还可以补,但这一刻共同感受到的、具体而微的情感温度,错过了,就很难再找回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