老校门边的香樟树又飘絮了，白蒙蒙一团，粘在头发上，像怎么都拂不去的旧时光。我站在这儿等车，忽然就想起了你，想起那些被我们随手丢在风里，却总在不经意间重新拼凑起来的片段。
高二那年的体育课，永远是偷来的自在。我们总爱溜到这片树荫下，背靠着粗糙的树干。阳光碎成金箔，从枝叶缝隙里漏下来，在你微微汗湿的额发上跳跃。你那时总在哼一首调子古怪的歌，不成章节，却快活。我们不怎么说话，只是看着操场那边的人群奔跑喊叫，像看一场与己无关的热闹电影。风穿过树叶的沙沙声，你断断续续的哼唱，还有那混合着青草与尘土的气息，构成了一个昏昏欲睡的、只属于我们的午后。后来我总想，所谓“朋友”，大概就是在一起即便沉默，心里也涨满平静的喜悦。
还有那个暴雨突至的傍晚。放学铃声和雷鸣撞在一起，没带伞的我们挤在教学楼窄窄的屋檐下。雨水像瀑布一样从檐角倾泻，溅湿了我们的鞋尖。起初是抱怨，后来不知谁先笑了，我们便开始比赛猜下一道闪电会亮在哪片云后。雨水在水泥地上汇成急流，打着旋儿冲向下水道。你忽然说起遥远的梦想，说将来要去有海的城市，看真正的风暴。那一刻，你侧脸映着昏黄的路灯光，眼神亮得惊人，雨声喧哗却仿佛成了背景音。我们共享的，不只是一个潮湿的黄昏，还有一种对遥远未来的、莽撞而真诚的向往。朋友就是那个，你可以和他一起不着边际地幻想，并且彼此深信不疑的人。
当然不止这些。还有晚自习后分享的一副耳机，左耳右耳流淌着不同的旋律，却奇异地和谐；为一道数学题争得面红耳赤，最后发现两人一开始都看错了条件，然后指着对方笑到直不起腰；你在我考砸后默默递过来的、糖纸已经揉得发皱的奶糖，甜味里带着笨拙的安慰……这些片段太细碎了，细碎得像香樟树的飞絮，轻飘飘的，却总能在某个时刻，扑你满怀。
车来了。我抖落肩头的飞絮，它们打了个旋，又飘向别处。我知道，我们终将走向不同的站台，奔赴各自的人生雨季或晴空。但共度的时光早已被悄悄剪辑，存进了心底最柔软的角落。它们不是厚重的史诗，只是一帧帧发着微光的“剪影”——也许只是一道并肩的影子，一抹会心的微笑，一种共享的气味，或一段无声的陪伴。正是这些看似寻常的刹那，串联起了我们之间最珍贵的图景：成长路上，曾有人与你同步呼吸，共悲喜，见证过彼此最真实的模样。
香樟树年年飘絮，时光的河流匆匆向前。而有些剪影，永不褪色。因为与你共度的，不是时间，是光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