夜深了，老屋的堂屋里，只剩桌角立着半截蜡烛。烛身斑驳，裹着厚厚的蜡泪，像穿了一件不合身的旧衣裳。火苗不大，稳稳地托着一团橘黄的光，刚好够照亮方寸之地。光晕边缘，是沉甸甸的、墨汁般的黑暗。空气里飘着极淡的蜡油味，混着老木头和陈年尘埃的气息。
这半截蜡烛有些年头了。它原本是完整的一对，红蜡身，贴着褪了色的金纸“囍”字。另一支早在许多年前某个风雨夜点尽了，蜡泪流了一烛台，最后火苗轻轻一颤，化作一缕青烟，没了踪影。剩下这半截，便被遗忘在这角落。它见证过这屋里太多的时刻：新妇挑开盖头时羞涩的眉眼，婴孩夜啼时母亲温柔的哼唱，一家人围坐着吃饭时碗筷的轻响，也有过守灵的长夜里，那压抑而沉重的呼吸。如今，屋里常驻的只剩下祖母一人。儿孙们像羽翼丰满的雀，扑棱棱都飞向了更亮的灯火处。这蜡烛，便成了她沉默的伴。
祖母挪过来，颤巍巍的手擦亮火柴。“哧”一声，小小的火焰吻上烛芯。光，似乎一下子活了过来，不再是静止的一滩，而是流动的、温暖的液体，缓缓注入这暮年的空旷里。她并不做什么，只是就着这光，慢慢地剥着几粒花生，或是出神地望着墙上晃动的影子。烛影投在斑驳的墙皮上，被放大、拉长，悠悠地晃着，仿佛旧时光的幽灵在踱步。那些被白日繁忙掩盖的记忆，此刻都随着这光影浮上来：她或许想起自己也曾是一支崭新的喜烛，通体明亮，照耀着一个崭新的开始；想起中间那段漫长的、不断消耗自身去照亮柴米油盐、哭哭笑笑的日子；如今，她成了这半截，光弱了，能照亮的范围小了，可那光却似乎更凝练，更执着，紧紧拢着怀中这一点热与明。
蜡泪又积了一层，缓缓地、顺从地沿着固有的轨迹流下，在烛身上凝固成新的形态。这不是哭泣，更像是一种坦然的记录，记录时间，也记录给予。火焰的核心是青白色的，边缘镶着金红，最外是一层朦胧的、颤动的光晕。它不疾不徐地燃着，吞噬着自己，吐出光明。黑暗在四周觊觎着，等着光疲乏的那一刻。但此刻，光是主宰。它让老旧的家具有了温润的轮廓，让祖母银白的发丝染上淡淡金辉，连空气里浮动的微尘，都在光柱里成了飞舞的星河。
不知过了多久，一阵风从门缝钻进，火苗猛地一矮，剧烈地摇晃起来，满屋子的影子便跟着慌乱地奔跑、纠缠。祖母下意识用手去拢，掌心围成一个小小的避风港。火苗稳住了，复又笔直地向上。它燃得更旺了些，仿佛在回应这无声的庇护。但终究是半截了，烛芯越来越短，融化的蜡在顶端积成一小洼清澈的、滚烫的湖，映着那一点璀璨的光。
光渐渐弱下去，不再是亮堂堂的一团，而更像一颗温顺的、逐渐暗淡的星子。烛影越来越淡，边界融化在渐浓的黑暗里。终于，火苗完成了最后一次优雅的颔首，熄灭得没有一丝声响。唯有一缕极细的白烟，袅袅升起，在空气中停留片刻，也散了。黑暗瞬间合拢，但屋里并未陷入绝对的黑。那光似乎有残留的体温，有记忆的形状，淡淡地印在视网膜上，印在空气里。还有那蜡油的气味，久久不散。
半截蜡烛燃尽了，一个夜晚也随之沉入寂静。它未央的，不是那宴饮的欢闹，而是这漫长岁月里，一种静默的、燃烧到底的温柔与尊严。桌上，只留下一小摊不成形的、冷却的蜡，和一个被光明拥抱过的、完整的夜晚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