初三那年，教室后排总坐着一个沉默的影子，那就是我。物理卷上的红叉连成一片，像一道道羞耻的伤痕。直到遇见陈老师，那个被我们私下称作“老陈”的小老头。
老陈教物理，却不像在教物理。他第一节课，拎着个蒙了灰的煤油灯走进来。“谁知道这是啥？”底下有人偷笑。他没理会，擦亮火柴，“嚓”一声，一朵颤巍巍的火苗亮起来，昏黄的光晕染开半间教室。“现在教室停电了，就靠它了。”他顿了顿，“有些光，就是专为黑暗时刻准备的。”那节课讲的是光学，讲光如何跋涉，如何不被黑暗吞噬。
我的黑暗时刻来得具体而微。电路图在我眼里是缠死的乱麻，我总在实验室角落缩着。一次课后，他把我留下，摊开我的作业本。“怕它？”他指着那些交错线条。“怕它咬人。”我嘟囔。他笑了，抽出一支红笔，没改题，而是在图旁边画了条歪歪扭扭的小路，路上有个火柴小人。“你就在这儿，”他的笔尖点在小人头上，“电流不是洪水，是送信的，你只要看清驿站和路标。”他教会我用颜色区分线路，用箭头代替想象，把“电阻”想象成窄巷，“电压”推着小车走。那盏煤油灯就放在我们桌角，火苗静静映着纸面。
一模前夜，压力像浸透水的棉被压得我窒息。我溜回空无一人的学校，却见物理实验室亮着。老陈在里面，摆弄着一串小灯泡和电池。“来得正好，”他头也没抬，“帮我扶着。”他让我捏住导线两头，自己一节节接电池。接第三块时，灯泡猛地亮了，光芒瞬间炸开，我下意识眯起眼。“看，”他说，“你以为自己在黑暗里攥着的，可能只是缺了最后那点劲儿。”那个夜晚，我们没讲题，他讲自己下乡时怎么用电池和铁丝修好全村唯一的收音机。“亮起来那一刻，整个茅屋都活了。”
中考物理那天，走进考场前，我摸了摸书包侧袋——里面装着老陈考前塞给我的一节旧电池，用红胶布缠着，上面用圆珠笔写了四个小字：“你即光明”。笔尖划过卷子，那些电路图活了，我能看见电流如何在导线里奔跑，在哪里转折，在哪里蓄力。
去年同学会，得知老陈退休了。我回到母校，实验室锁着，从门缝里看，那盏煤油灯还立在角落柜子上，玻璃罩落了些灰。我忽然明白，他点亮的从来不是哪盏具体的灯，而是让每个孩子学会在自己心里养一团火。那火光不必耀眼，但能在漫长的跋涉中告诉你，你看得见路，你携带着光。青春会逝去，黑夜常来临，但总有人在记忆深处为你，灯火长明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