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立在奈何桥头，脚下是亘古沉默的忘川水。水面不起一丝波纹，沉黑如凝固的夜，又仿佛一面巨大的玄镜，勉强映出我这即将消散的影。风是这里唯一的活物，却带着刺骨的凉，不吹动衣角，只往魂灵的缝隙里钻。
孟婆的摊子就在桥边，简朴得近乎肃穆。她不言不语，只将一只粗陶碗推到我面前。碗中是那闻名三界的汤，色泽说不上来，非清非浊，像拢着一层薄薄的、回忆的雾。热气袅袅升起，没有味道，却让我眼眶骤然一酸——那热气里，我看见了。
我看见初春的柳芽，嫩得掐出水，拂过故乡矮矮的墙头。母亲就站在墙下，唤着我的乳名，声音被炊烟熏得暖融融的。我看见盛夏的荷塘，月光碎在叶子上，身边并肩坐着的那个人，指尖似触非触，整个夜晚都充满了蝉鸣与心跳。我看见秋日离家的行囊，父亲塞进一把沉甸甸的乡土，转过身去，肩背微驼。我看见冬夜案头将尽的灯烛，照着一卷未读完的书，墨迹未干，理想滚烫。
前尘如戏，在汤面的雾气里仓促又真切地重演。悲欢离合，爱憎痴怨，此刻都褪去了当时的尖锐，只剩下毛茸茸的轮廓，温暖的，酸楚的，沉重的，轻盈的，一股脑儿涌上心头。原来一生奔赴，营营役役，最后剩下的，不过是这么几帧画面，几声叹息，几缕味道。
手有些颤。我知道这碗的分量。饮下它，便是与这一切彻底了断。那柳芽、那荷塘、那背影、那灯烛，都将沉入这片黑色的忘川，永不复寻。而我，将成为一个空空如也的容器，走向崭新的“生”，一片空白，亦无负累。
不舍吗？当然。每一段记忆，无论苦乐，都已长成魂魄的枝丫，剥离便是剧痛。可我也看见了记忆背面的执着：离别的怨，求不得的苦，伤人的愧，被伤的恨。它们像藤蔓一样缠绕着那些美好，让魂魄日益沉重，步履蹒跚。这碗汤，是慈悲，还是刑罚？
孟婆的眼神古井无波，仿佛看过亿万次同样的挣扎。她没有催促，只是静静等待着魂灵自己的抉择。是啊，哪有什么真正的强迫。轮回大道，给予最后的怜悯，便是这“遗忘”的权利。让你卸下所有，无论是珍宝还是枷锁，好轻轻松松上路。
我端起碗。汤水温热，透过粗陶传来一种奇异的安稳。那些奔涌的画面，在决定饮下的这一刻，忽然变得平静，像退潮的海，留下湿润光滑的沙滩。它们不再是我的负累，也不再是我的宝藏，它们只是“曾经存在过”的本身。
仰头，饮尽。汤水滑入喉中，并无滋味，却像一道温和的光，自内而外缓缓涤荡。视线开始模糊，那些画面、声音、味道，被那光轻柔地拂去，擦净，如同拭去镜面上的水汽。心中先是空落落的疼，随即，一种前所未有的轻，慢慢升腾起来。
前尘饮尽，碗已空。我放下陶碗，向孟婆微微颔首。她依旧无言。转过身，踏上奈何桥。脚下的忘川水，依旧沉黑如墨，但我知道，我的所有悲欣，都已安然沉淀其中。桥的那头，雾气弥漫，看不真切。我没有回头，一步一步，走向那片未知的、干净的空白。风似乎停了，魂魄轻得仿佛能飘起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