车子刚进桂林地界,窗外的景致就变了。山不再是连绵的,而是一座座拔地而起,各不相连,像雨后忽然冒出来的巨大春笋,带着南国特有的清润,直往人眼里钻。这便是桂林的山了,不雄壮,不险峻,却是秀气的,灵动的,带着三分仙气,七分画意。
游漓江,才算真正跌进了这幅山水长卷里。船是缓缓的,水是清清的,清得能看见江底柔顺的水草,随着水流袅袅地摇摆。江面平静得像一块巨大的翡翠,将两岸的奇峰怪石、翠竹绿树,连同天上的流云,都一丝不差地拓印下来。船行其中,人便恍惚了,分不清哪是实景,哪是倒影,只觉得船在青山顶上行,人在琉璃镜中游。那山,千姿百态:有的像骏马腾空,有的像书生捧卷,有的像骆驼,有的像苹果。导游指点着,这是“九马画山”,那是“黄布倒影”,每一个名字后面,仿佛都藏着一个古老而美丽的梦。风是凉的,带着水汽和草木的清香,扑在脸上,把心肺都涤荡得干干净净。
上了岸,钻进芦笛岩,又是另一重天地。外面是清秀的山水画,里面却是光怪陆离的神话世界。彩灯映照下,那些石笋、石幔、石花,呈现出梦幻般的色彩。有的像瀑布倾泻,凝固了奔流的瞬间;有的像雪松傲立,挂着晶莹的“冰凌”;有的如华盖,有的如帷幔。走在其中,听着水滴落下的清音,觉得时光在这里也走得慢了,凝固成这万千姿态。这是大地下深藏的另一幅丹青,是流水用亿万年的耐心,一滴一滴雕琢出的旷世奇观。
傍晚时分,遇龙河上坐一叶竹筏,景致又不同。漓江是大家闺秀,开阔明丽;遇龙河便是小家碧玉,幽静温婉。水流更缓,水声更轻,两岸凤尾竹依依,稻田青青,远处村舍点点,炊烟袅袅。撑筏的师傅不用马达,一根长篙,点破一河霞光。夕阳给每一座山峰都镀上了金边,又慢慢变成蔷薇色,最后融进青灰色的暮霭里。四周静极了,只有竹篙划水的“哗啦”声,和偶尔掠过水面的鸟鸣。人躺在竹椅上,魂魄仿佛也悠悠地荡了起来,与这山水暮色融在了一处,什么都可以想,什么都可以不想,便觉是个自由的人了。这“醉游魂”三字,大约便是此刻最贴切的滋味了。
离开桂林好些日子,那山、那水、那倒影,总还时不时地浮到眼前来。它不似别处名胜,以震撼夺人心魄,它只是用一股子绵长的、湿润的秀气,丝丝缕缕地缠绕着你,让你在尘世纷扰中,忽然记起那片青绿,心头便沁出一片清凉安静的所在。这或许便是“仙境”之谓罢,不在遥远的天上,就在这人间的漓江一隅,等你入画来。
烟雨漓江诗韵长,奇峰倒影映晴窗
第二次来桂林,竟碰上了细雨。心里先是一阵懊恼,转念一想,看惯了晴日漓江的明艳,这烟雨漓江,说不定是另一番恩赐。
雨不大,是蒙蒙的,丝丝的,像天上垂下来的千万条看不见的丝线。江面起了薄薄的雾,如一袭轻纱,飘飘忽忽地遮在山水之间。远处的山峰,轮廓变得柔和了,朦朦胧胧的,淡得像用最浅的墨在宣纸上轻轻染出的影子,一层叠着一层,直叠到天际去。近处的山,则显得格外苍翠欲滴,雨水洗过的绿,饱满得快要流淌下来。这时的漓江,不再是那幅色彩明丽的工笔画,而成了一幅意境深远的水墨卷轴。空气里满是润润的泥土和草木气息,深吸一口,五脏六腑都透着清爽。
坐在船窗边,窗子成了一幅天然的、流动的画框。雨丝斜斜地划过窗外,奇峰的身影在烟雨中时隐时现,它们的倒影,在细雨点开的无数个小小涟漪里荡漾着、破碎着,又不断重组,幻化出迷离的光影。这景致,忽然就让人明白了什么叫“诗韵长”。那韵脚不在别处,就在这雨滴敲打江面的节奏里,在这雾气升腾的韵律中。古人乘一叶扁舟,看到的想必也是这般景致,才能写出“江作青罗带,山如碧玉簪”这样空灵的诗句吧。这雨,仿佛不是落在地上,而是直接落进了历史的卷帙里,润湿了千年的诗行。
雨渐渐住了,云层裂开一道缝,阳光如同金色的瀑布,斜斜地倾泻下来。赶紧推开客栈临江的窗子——那便是我的“晴窗”了。霎时间,整幅山水都亮了!雾气并未散尽,阳光穿过其中,形成道道光束。江面平静如初,此刻成了一面无比光洁的镜子,将蓝天、白云、还有那群刚刚沐浴过的、青翠欲滴的奇峰,完完整整、清清楚楚地倒映在水中。那倒影之真切、之明净,让人几乎疑心水下的世界才是真实的。一座座山峰,连同山顶的树木,都像是在水中生长着一般。几只竹筏划过,筏子上戴着斗笠的渔人,连同他竹篙点出的圈圈涟漪,也一同映在这巨大的镜面上,动静相宜,虚实相生。这“映晴窗”三字,此刻有了生命。窗框锁住的不再是一角风景,而是整个烟雨初霁、空明澄澈的漓江魂。
烟雨有烟雨的朦胧诗情,晴日有晴日的透彻画意。漓江的美,就在这变幻之间,晴雨皆宜,浓淡总相宜。它总能用不同的笔触,在你的心里写下不同的句子,而后,酝酿成一首漫长而耐读的诗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