窗外的雪，是夜里悄悄开始落的。没有风声作伴，只是静静地、一片赶着一片地从漆黑的穹顶飘下来，像是怕惊扰了什么。在窗边，玻璃上蒙着一层薄薄的水汽，用手指划开一道，凉意便透进来，街道上往日这个时候应该还很热闹，此刻却只有几盏路灯，守着空荡荡的雪地，泛着昏黄而柔软的光。雪光与灯光交融在一起，把夜色泡得温润了。2020年的平安夜，竟是这样安静。
这份安静，底下却藏着许多声音。是年初时骤然暂停的城市呼吸，是口罩后面闷闷的加油声，是隔着屏幕的问候与叮咛。这一年，我们习惯了距离，习惯了告别，也习惯了在不确定中紧紧抓住那些最确定的东西——家人的健康，朋友的惦念，一碗热饭的温度，一个平安回家的约定。平常日子里忽略的，在这一年都被放大成了恩赐。当这个平安夜来临，当雪花覆盖了旧痕，我心里没有往年对热闹庆典的期盼，反而涌起一种更沉实、更恳切的慰藉：平安，就好。
厨房里传来叮叮当当的轻响，是母亲在准备苹果。她说平安夜要吃平安果，图个吉利。红润的苹果裹在透明的玻璃纸里，系上金色的丝带，平凡的食物忽然就有了仪式感。父亲在客厅调试那棵小小的圣诞树，彩灯一串串亮起，映着他不再挺拔的侧影。树不大，灯光却足够点亮一角客厅，也点亮我们默默围坐的身影。没有宏大的庆祝，只是这样守着一点光，守着彼此。电视里播放着遥远的节日颂歌，旋律悠扬，而我们这个小家的寂静，仿佛自成一首更贴地的诗。
我忽然想起“灯火可亲”这四个字。古人说“家人闲坐，灯火可亲”，以前觉得是寻常画卷，今夜才品出其中至味。那“可亲”的，何止是灯火，更是灯火下为你留着的那个位置，是无需多言便能懂的关切眼神，是共同经历过风雨颠簸后，对这份寻常相聚的加倍珍惜。外面的世界依然纷繁复杂，充满未知，但这一窗灯火，这几位亲人，构成了我抵御一切寒冷的、最稳固的城池。
雪还在下，无声地覆盖着城市，仿佛要把这一年所有的喧嚣、疲惫与伤痕都轻轻掩埋。它让世界慢下来，静下来，让人能听见自己心里的声音。我许的愿很简单，无关远大前程，只愿这窗内的灯火长明，愿这份“可亲”的温暖，能护着我的所爱之人，岁岁平安。
夜渐深，雪光映得屋里微明。这是一个寂静的平安夜，也是一个被灯火和温情填得满满的平安夜。雪落无声，人间安好；灯火虽微，其光可亲。这，便是2020年交给我的，最朴素的答案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