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嘲笑”这词儿,太直接,太硬邦邦,像块冷石头。它的近义词,比如“讥笑”“嘲弄”“调侃”“戏谑”,听起来就活泛多了,尤其是“笑谑”二字,仿佛在笑声的薄纱下,藏着些别的意思,得让人咂摸。
表面看,笑谑就是带着笑的戏弄。朋友之间互相打趣,说谁谁谁见了心上人话都说不利索,那笑声是善意的,是亲昵的粘合剂。这种笑谑无伤大雅,被说的人挠挠头,跟着笑,气氛反而更热络。它和嘲笑那股子刺人的劲头不一样,它裹了层糖衣,即便有点酸,也还算可口。可这层糖衣,薄厚不一,配方也复杂。
有时候,笑谑的糖衣底下,包着的还是嘲讽的芯子,只不过更精巧,更让人难以下咽。古人说话讲究,骂人都不带脏字。《史记》里写刘邦,说他“慢而侮人”,这“侮”里头,就有居高临下的笑谑。他当着众臣的面,把儒生的帽子抓下来当尿壶,这不是粗野,是帝王心术的笑谑,意在告诉所有人:你们的规矩体面,在我这儿,就这么回事。这种笑谑是权力的展示,比直接打骂更让人胆寒,因为它剥夺了你认真反抗的理由——陛下不过是“开个玩笑”,你较真,就是你小气,你迂腐。
到了文人手里,笑谑更成了锋利的软刀子。《三国演义》里诸葛亮骂死王朗,那是泼天盖地的痛骂。但更高级的,是《世说新语》里的故事。有人去拜访名士,大冬天穿着单衣,主人调侃他:“这真是‘扪虱而谈,旁若无人’啊。”这典故本来说的是前代名士不拘小节的风度,用在这里,看似文雅的笑谑,实则把对方的寒酸落魄,钉在了历史的耻辱柱上,比直接说“你真穷”刻薄十倍。这种笑谑,需要知识储备才能听懂,听懂的人,羞愤感也加倍。
所以啊,笑谑的深意,全在“分寸”和“关系”这四字里。分寸拿捏得好,是幽默,是智慧;过了火,或者用错了地方,就是伤人的暗箭。关系若是平等亲近,笑谑是清风拂面;若是地位悬殊,那笑意背后的寒意,可就得仔细掂量了。它可以是人际的润滑剂,也可以是社会等级的显影液。听着是笑,品着是话,这话里是蜜是针,是亲近是疏远,就得看说话人的心思,和听话人的处境了。这笑里的学问,深着呢。